福山的政治演化论:探讨政治发展与衰败的根源

2012-11-24 10:26 我要评论
调整字体

  

《政治秩序的起源:从前人类时代到法国大革命》,(美)弗朗西斯·福山著,毛俊杰译,广西师大出版社2012年10月版,68.00元。

  20世纪下半叶以来,不少学者对全球政治秩序的讨论均建基于两句相当时髦的核心短语,一个是“文明的冲突”,另一个是“历史的终结”。这两个理论“口号”分别经由塞缪尔·亨廷顿和弗朗西斯·福山之笔得以广泛传播,也引发了特别多的争议。有意思的是,这两位因此被批评者指为保守主义代表人物的政治思想家乃是渊源很深的一对师生。

  然而,保守主义很难称得上一种严格的思想体系,更像是一类强调既有价值和现存秩序的立场或态度。很明显,不同时空下的人类价值和社会秩序多有差别,具体要保守的对象肯定也不一样,因而人们将亨廷顿和福山视为保守主义思想家多少有些词不达意。就像亨廷顿在他的奠基之作《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中承认的那样,他关心的重点是国家治理(以及国际关系)的合法性、组织性和稳定性问题,而不是政治体制的理想形态,人类社会的价值追求等等。因此与其说亨廷顿是保守主义者,不如说是现实主义者。同样的,他的学生福山基本上也走在这条现实主义的学术道路上,并朝着更加实证、更强调科学方法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又一步。可能正是因为这种诚实的学术态度,亨廷顿才反对把他的文明冲突论与9·11事件挂钩的肤浅看法,而福山也没有扮演新保守主义者希望他扮演的圣保罗的角色。

  新著探讨政治发展与衰败的根源

  福山的著述颇丰,翻译成中文的计有《历史的终结及最后的人》、《大分裂:人类本性与社会秩序的重建》、《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经济繁荣》、《美国处在十字路口:民主、权力与新保守主义的遗产》以及《国家构建:21世纪的国家治理与世界秩序》等。这么多的著作足以展现福山广博的学术视野,同时也揭示出他一以贯之的思考主线。这一主线的重中之重乃是黑格尔爱讲的“认同”。福山新近推出的政治思想史巨著《政治秩序的起源》探讨政治发展与衰败的根源,表面上像在谈中国人常说的“治乱”问题,其实侧重的仍然是认同。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谈信任,没有谈历史精神,而是借“政治何以可能”的疑问去探寻认同形成的生物与历史的基础。因为在福山看来,政治的合法性、组织性和稳定性,与认同问题不可分离。家庭、部落、种姓、宗教、社团、国家等等,围绕着这些不同对象建立起来的凝聚力,从根本上影响着政治秩序的兴衰。

  学生思考的起点恰在老师止步之处,故而福山将《政治秩序的起源》题献给亨廷顿。早在2006年,福山在给《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初版于1968年)写再版序言时就意识到,要保证一个政治理论恒久有效,不能不重视超长跨度的时间之维,以及历史比较的方法。时至今日,亨廷顿的政治学说仍有一定的启示意义,但由于他针对的是一段较短的特定时期,因此福山认为,其理论在内容上有待修正和更新。具体而言,亨氏关注的是二战结束后十多年内,在铁幕低垂,去殖民化浪潮方兴未艾的大背景下,世界各国竞相追求现代化目标的过程中,暴力频仍冲突不断的现实。但之后陆续发生的“东亚奇迹”、苏东巨变、全球化、民主化浪潮等重大历史事件均未纳入视野,导致亨氏的理论带有一定的应景色彩。同时福山还认为,由于亨廷顿在分析问题时往往理所当然地使用着国家、政党、法律、军事组织等概念,没有考虑到构成政治秩序的这些制度(institutions)要素本身都是成因复杂的历史产物,而非质地单纯的天然东西,这也造成了他的理论阐释能力逐年下降,无法更好地帮助人们理解社会秩序和政治发展。

  有效政治秩序离不开三大要素

  一旦以比较的方式深入人类历史,政治秩序的各大要素都必然呈现出盘根错节的情形。福山的雄心显然不限于对老师的超越,而是要完成对这些要素的揭橥与综合。他回首人类的文明进程,认为一个成功有效的政治秩序离不开三大要素。一是国家(thestate),二是法治(theruleoflaw),三是负责制政府(accountablegovernment)。如今,现代自由民主制将这三大制度要素结合在稳定的平衡之中,本身乃是一个奇迹。但是从历史上看,这三大制度既不是天外之物,也不是普世皆有,做到三者齐备更是难上加难。譬如中国两千年前就已具备符合韦伯定义的国家,非洲、东南亚的某些地区到现在还一直缺乏这种原生的制度;欧洲历来有很强的法治精神,但儒法杂糅的中国生产出来的始终仅是“命令”,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法律;负责制政府很晚才在人类历史中现身,其原则直到19世纪才深入人心。福山以为,一个不能很好地解释上述矛盾事实的政治理论肯定是不完善的。

  因此福山首先做的,就是用建基于进化论的人类起源说,取代霍布斯、洛克以及卢梭等人的社会契约论。众所周知,社会契约论者往往假设最早的人类处于某种“自然状态”中,要么陷入“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要么处在生命、财产和自由都保护不力的不便境地,又或者彼此隔绝,老死不相往来。总之他们认为,为了从自然状态的困境中摆脱出来,个人与个人、民众与君主唯有通过订立契约的方式增强彼此的合作———国家即是那些共同协议的必然产物。这种国家起源说历来是西方现代政治理论的基石之一。它奠定了也限制着人们对政治秩序的基本理解。但是福山不接受包括社会契约论在内的任何单一的前提预设,他借助生命科学的诸多最新进展证明,与霍布斯等人相比,亚里士多德将人视为天生的社会动物的观点更接近事实,而国家等政治制度的起源远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单纯。

  福山把生物学家威廉·汉密尔顿、语言学家斯蒂芬·平克、弗兰斯·德瓦尔、经济学家曼瑟尔·奥尔森等人的发现共冶一炉。他运用灵长类动物学、考古学、人口遗传学、进化生物学、社会人类学、经济学等学科的众多成果来证实,政治发展是一个多成因多线程的人类历程,政治衰退也是这样。就像亚里士多德所说,由于人类从未作为孤立隔绝的个体而存在,在现代人类出现之前,社会本能就已经是人性的天然组成。反倒是今天的个人主义才是一种对人类社会本能的“不自然”的克服。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就处于社会状态下,而非自然状态中的人类本身就是复杂因素的集合。环境压力、人口规模、情感演化,更重要的是语言,各种因素相互促进,最终塑造了人类的心智模型(mentalmodel)。这种心智模型赋予人类推断事物彼此联系、构建世界因果关系的抽象能力,从而带给人类有别于大多数动物的巨大的生存优势。事实上,这一心智模型不单是人性的主要组成,也构成了认同的生物基础。在这个基础上,细腻的情感给予行为以价值,丰富的语言生成规则或规范,使得人与人在社会互动中的行为趋于稳定,变得可重复、可预期和有规律。福山借亨廷顿的话道出了他对政治秩序的根本观点:“稳定、有价值、重复的行为模式”就是制度。

  解释政治秩序的“黏糊”特性

  必须加以强调的是,行为模式虽属人类普遍共有,却并不意味人类表现出来的行为也是一模一样。就像生物演化那样,不同的政治形态之间彼此竞争,其中能够更好适应环境条件的政治秩序得以保存下来。但是如果条件发生改变,那么过去有效的政治秩序就有可能走向政治衰败———千差万别的历史景象与政治形态由此而来。

  福山在《政治秩序的起源》里用了大量的篇幅来详尽比较中国、印度、阿拉伯世界和基督教国家的政治发展与衰败,而把他那具有强烈的达尔文色彩的政治理论放在后半部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历史比较中,他用“黏糊”一词恰切地把握了不同政治秩序所呈现的复杂与差异。国家、法治与负责制政府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为何没有齐头并进?为何在我们的现实世界里仍然做不到三位一体?这种政治秩序的黏糊特性就是福山要着力解释的:具有社会本能的心智模型赋予行为模式以强大而稳定的情感,继而使社会规范包含了难以轻易变更的内在价值,导致政治秩序具有高度的保守性。在特定环境中,这种保守本身可能有效率,可能较稳定,但本身就是导致衰败的潜在因素之一。

  福山提醒读者,不要因为他反复强调政治秩序的历史之维而误以为他就是一个历史决定论者。事实上偶然和不确定的因素在政治秩序中的作用完全不应忽视。同时,他也提醒我们不要忘记人类心智模型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那就是模仿与学习的能力。每种政治秩序都在遭遇全球化浪潮的冲洗,不必以为当代发展中国家必然重复过去法国大革命那样的狂暴过程,或者必须在宗教基础上才能建立现代法治。大大加强的社会之间的交流与借鉴使得和平有序的变革充满了希望。

  尽管《政治秩序的起源》全书的整体基调相当乐观,不过福山还是承认,当他展望全球政治发展的前景时,有两个至为关键的问题迄今尚无答案。第一个与中国有关。国家、法治与负责制政府,从这三大制度要素来说,中国的政治秩序能否长期维持它的稳定?第二个与自由民主制的未来有关。国家的软弱表现、长期无法解决的财政问题,还有健康、社会保障、能源等等,这些困扰会不会导致自由民主制下的国家也会存在政治衰败的危险?福山在本书中未作详尽的分析。我们有理由期待,福山将在本书的第二卷里对工业革命以来天翻地覆的政治秩序新格局做出有力的诠释———当然,眼下也只能期待了。

 

 

责编:YN

扫二维码上移动长江网
分享到: 0

文娱社会

财经健康

旅游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