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卫视观察周轶君谈中东变局:中东会边缘化

2013-09-10 14:18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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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卫视观察员、前新华社战地记者周轶君谈中东变局

  他们只是希望过上正常的生活

  周轶君

  长江日报 记者刘功虎实习生邵敏

  美国对叙利亚动武如箭在弦上。叙利亚为何会酿成今天的局面?其历史问题形成的来龙去脉大致是怎样的?为什么中东总给人一种不太平的感觉?近日,本报记者连线香港凤凰卫视新闻观察员、战地记者周轶君,请她分析叙利亚战局及其背后错综复杂的国际政治形势。

  周轶君曾在埃及、巴勒斯坦、加沙长期生活和采访。2002年6月她出任新华社驻巴以地区记者,成为唯一常驻加沙的国际记者。她多次采访过阿拉法特、阿巴斯、亚辛等中东关键人物,著有《离上帝最近——女记者的中东故事》一书。她观察中东变局的新书《大象飞起来——世界变革观察记》即将出版。

  改革:速度与控制

  周轶君认为,叙利亚陷入动荡,原因初看是这两年叙利亚政府与反对派之间的冲突,实际上40年前就埋下了“祸根”。

  1963年3月8日,阿拉伯复兴社会党通过军事政变,掌握了叙利亚政权。1970年,时任国防部长的哈菲兹·阿萨德(现任总统巴沙尔·阿萨德的父亲)通过军事政变上台,直到2000年去世,统治叙利亚30年。哈菲兹死后,未到法定年龄的巴沙尔·阿萨德通过修改宪法继任为总统。

  巴沙尔会讲英语和法语,有一位英国出生的妻子,2000年1月他发表过一次关于政治和社会方面重要改革内容的“大马士革之春”的辩论,他说“叙利亚不需要西方式民主”,但他表示要“容纳不同意见”,从而被外界认为他具有迫切的改革愿望。

  周轶君介绍,说到经济改革,老阿萨德其实已开启了大门。他在上世纪70年代就放弃了对苏联援助的幻想,开放市场,将占人口绝大多数的逊尼派拉入经济建设洪流。到老阿萨德去世时,叙利亚一半以上的部门民营化,领中东之先,而同时期的利比亚人还在国有企业领一份十年不变的工资。40年间,叙利亚产生了数量可观的逊尼派中产阶级。

  2001年起,海湾资金流入叙利亚,兴旺了叙利亚纺织和农产品出口,农村变得富裕。复兴党官员看到有利可图,纷纷挤占民营企业,有时还让安全部门开路,直接充公个体商户,引发富农憎恶。到了光景萧条的2008年,官民之间势成水火。2011年初,叙利亚开始有富农起事。冲突最激烈的霍姆斯等地原本走私畅旺,个个持枪,安全部门一直乐于收取保护费,结果冲突一起就酿成了武装冲突。再加上当地穆斯林兄弟会的新仇旧恨,各种极端组织趁势而上,乱局一发不可收拾。

  2011年乱局肇始不久,巴沙尔·阿萨德承诺做出更多改变,以适应民众不断增长的经济需要和政治诉求。周轶君认为,巴沙尔打开了改革之门,可是打开的速度过于缓慢,被人们一把推开。动荡于是发生。

  各方背后都有“金主”

  周轶君有个感觉,在叙利亚这个角力场上,各方都有着神通广大的背景。

  目前,叙利亚犯罪问题日趋严重,到处有抢劫、绑架和杀人团伙。甚至还有证据显示反抗军的资金来源和毒品交易有关。

  叙政府资金来自多年对油气资源及工业产业的垄断,通过出口油气资源积累的财富是叙利亚政府军的家底。总统阿萨德的首富表弟马赫卢夫,一个人就有50亿美元以上财富。

  为了自保,阿萨德所属的阿拉维派全力支持政府军。阿拉维派只占全国人口的11.5%,但他们掌控着叙利亚“最来钱”的经济领域,一直是政府最坚定的支持者。

  外部支持者首推伊朗。由于同属于“什叶派”,不管阿萨德政府有何动作,他们都一以贯之强烈支持。此外还有俄罗斯,早在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前,苏联就曾向叙利亚提供过35亿美元的军援。就在不久前,莫斯科还向大马士革出售了价值40亿美元的先进导弹和战斗机。叙利亚尔图斯港是俄海军在除独联体国家以外唯一的军事基地。大量的利益纠葛,使得俄不愿“利比亚变天”在叙利亚重演。

  反对派资金来源庞杂,沙特、卡塔尔等国是重要的海外金主。除阿拉维派外的叙利亚民众和海外叙利亚侨民是反对派的主要资金来源。叙利亚反对派“全国委员会”高官曾透露,反抗军的主要资金来自源于海外的叙利亚商人和投资者,其中90%来自于工商业者。

  从各派资金来源来看,叙利亚今天的动乱局势早就不是“叙利亚一国”的问题。

  中东变局体现人们世俗要求

  周轶君认为,中东近年的动荡仅限于阿拉伯国家,伊朗没有呼应参与,巴基斯坦也没有。这显示,动荡的地域特征与人们使用相同的语言文字信息有关。更重要的是,伊斯兰教几乎没有扮演角色。面对普通人对平等和尊严的汹涌诉求,埃及穆斯林兄弟会、萨拉菲等宗教力量刚一开始还犹豫要不要参加,左看右瞧等待多日之后,确认眼下是推翻宿敌——世俗政权的好机会,才率众加入。

  她注意到,伊斯兰式现代政治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取得举世公认的成功:成绩较好的土耳其当年是通过政教分离,强行把宗教排斥在了政治进程外。伊朗政教一体,以神权代王权。马来西亚等亚洲穆斯林国家,仅仅把伊斯兰教看作政府的合法性来源,宗教法在国家法律中占非常小的部分。黎巴嫩打破了专制政体,但它是唯一没有把伊斯兰教当作国教的阿拉伯国家。

  周轶君认为,埃及穆斯林兄弟会一上台,忙于整顿社会风气,强推伊斯兰宪法,与其说世俗派反对的是他们的“宗教性”,不如说是反对他们的“落后性”,即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的部分。

  政教分离说来容易,但在伊斯兰世界,把宗教势力排除在现代政治进程之外,代价是经年冲突。要不要、能不能把伊斯兰势力排除在外,是个需要严肃对待的政治问题,处理不好很容易擦枪走火,暴力相向。

  “中东的这场连锁变革,目前看来,更多是人们世俗要求的体现,既没有受到西方的引领,也不是教义激发的豪情。他们只是希望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周轶君说。

  未来中东可能会边缘化

  ︻访谈︼记者刘功虎实习生邵敏

  读+:为什么中东地区总给人一种不太平的感觉?

  周轶君:当然是因为它的地理、历史的原因,还有能源、宗教的因素等等。中东是一个特别复杂的地方。从历史上看,各种势力都在这个地方角力。但是未来也有个趋势,中东的重要性可能会下降,因为全世界对石油作为主要能源的依赖性有可能会下降。随着页岩气的开采和替代能源的产生,中东将来可能会被边缘化。这也许是一个漫长的周期。

  读+:这种竞相出现的动荡,有没有一些共同因素?

  周轶君:阿拉伯国家大体上可以分两类,一类是君主制国家,像沙特、科威特。还有一类是共和制国家。这一轮动荡几乎全部是共和制国家,像埃及、突尼斯、利比亚、叙利亚。反而是那些君主制国家看上去受到了冲击,但是并没有垮台,这里面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原因。

  读+:具体是什么原因?

  周轶君:在中东,特别是阿拉伯国家,宗教起着非常大的作用。中东的君主制国家有个特点,就是它的王权和神权结合比较紧,王权的领导人往往同时兼着宗教的领导人,比如沙特和约旦。它们执政的合法性,相对来说跟当地的文化有所结合。这些海湾王权国家都比较有钱,运动一旦起来,可以用金钱收买的方式暂时平息动乱。

  共和制国家当它的执政合法性受到冲击时,没有神权保障,同时还要应对国内普通人求变的心声,而且这些声音来势凶猛,所以我们才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共和体制政权陷入了危困之中。

  读+:为什么求变的声音来势凶猛?

  周轶君:现在有两个所谓“浩浩荡荡”的潮流,第一个是全世界中产阶层的人数可能将首次超过贫困人口。就是说,我们整个地球其实正在脱贫。这些人慢慢会有一些其他的要求,比如要求平等、自由、尊严等等,而不是说简单的要求找工作。

  还有一个潮流,跟现在的通讯技术很有关系。互联网和卫星电视普及了,社会一有风吹草动,特别容易蔓延。

  美国这个

  世界警察

  做得很辛苦

  读+:如果美国正式动武,你会去叙利亚吗?

  周轶君:我现在是待命状态,有可能会去,签证不是很好办,但有同事已经在办了。我们台可能采取梯队行动,分批去。

  读+:这次奥巴马为什么这么坚决?

  周轶君:美国在4月份就已收到报告,说叙利亚政府越过了红线。化武事件刚出来时,奥巴马态度没有现在坚决。现在一方面是有了最新录下的证据,惨状惊人。另一方面,斯诺登事件对美国道义形象的打击很大,而美国认为自己身负天赋使命。他们要借此挽回道德形象。他们也很辛苦,有时候力不从心。

  现在世界上纷争这么多,依靠哪一个国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还是需要平权。

  读+:你怎么看联合国的实际作用?

  周轶君:对于“国际干预”,国际法上有个灰色地带,你怎么定义干预,怎么算合法,要不要通过安理会,都有很大争议空间。但你要有责任保护平民不受伤害。

  读+:有观点认为即使发生了化武攻击平民,外力也不要出手,因为会惹火烧身,我感觉这想法很像孤立主义,你觉得呢?

  周轶君:孤立主义是美国的一个独有观念思潮,因为它在地理位置上有两大洋保护,不介入其他国家纷争也能生存。两次世界大战之前,美国都闹过孤立主义,但是后来都被迫参加了战争。总的说来,美国一方面好战,另一方面一直也在孤立主义和主动出击两端摇摆不定。

  读+:你怎么看美国在中东地区的角色?

  周轶君:巴以和平进程是由美国主导的,很多人把美国称为“中东和平进程的牧羊人”,希望他们能主持正义。但是这个进程拖得太久了,我们在战争现场看得越多,就越对现实感到失望。

  “我只想了解

  更深的人性”

  读+:你从内地媒体跳槽到凤凰后,有感觉自己观念和见识发生明显变化吗?

  周轶君:我在新华社工作的时候,因为学过阿拉伯语,被派到以色列做报道。那时候我关注更多的是时事、新闻事件,不怎么思考,不太会做价值判断,只是如实记录事件细节。后来走的地方多了,我感觉自己的见识和思维全都打通了,想象力增强,学会了把这件事和那件事、国外的和国内的相比较。

  读+:作为一个来自上海的东方女性,你为什么选择了做“战地记者”这个高危职业?

  周轶君:当初学阿拉伯语,看了一些战地记者的书,我觉得那种生活对我来说充满了诱惑。我第一次驻外,与战争接触,兴奋多于恐慌。但没隔多久,我看到的不再是刺激而是苦难,人性表现出各种极端的侧面。我不再觉得记者职业有什么特别的光环,我只想了解更深的人性,了解这个世界还有多少不可理喻的东西。

  读+:你能不能预测一下叙利亚等国家大致会是一个怎样的走向?

  周轶君:大体上说,我是持历史进步主义观念的,我觉得中东终有一天会归于和平。我们拿土耳其来讲,土耳其转型过程算是比较幸运的了,凯末尔当年纯粹是以一种铁腕独裁手段,把宗教从国家政治中一夜抹去,人们的穿戴全部西化,很多人因此坐牢、死去。如今土耳其已经变得很世俗化。在与宗教传统反反复复的争斗中,土耳其耗费了50年。埃及、叙利亚会怎么走,我觉得细节上很难预测,但大潮流大致还是能预判。

  记者摆什么架子

  记者刘功虎

  跟闾丘露薇一样,周轶君是凤凰卫视著名的“战地玫瑰”。如今她是一个女娃娃的妈妈。在与记者通电话时,她屋里不时传来小孩的啼笑声。

  周轶君很独立,也很特别,从小到大没怎么安稳过。当记者问她,如果叙利亚发生战事你会不会上前线?她回答的语气既平静又肯定,“随时待命”。她没有提及自己的“特殊困难”,只说办签证可能会有些麻烦。

  据媒体报道,周轶君刚休完产假后,曾带着宝宝去开工。她还当过“背奶妈妈”,出差在外,遇到酒店、餐馆、机场,她都会请人帮忙提供小冰箱或者碎冰,以保存奶水。

  她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后期,自觉年纪大了总难免惰性抬头,不想太辛苦,但是,“现场的真实感是无法被代替的,很多人认为看电视看文章你就会知道事情是怎样的了,但是我觉得不到现场很多事情你永远不知道具体样子,评论起来也不够有把握。”

  在她眼里,现场具有无法阻挡的魅力和感召力。

  有时候人们夸她,那么大的名气,怎么一点架子也没有。她会感到惊讶,记者如果端着架子还怎么进行采访,怎么跟人交流,怎么获得自己想要的信息?本报记者在与她邮件和电话联系的过程中,双方都直呼其名。从个性上说,她希望每个人都不要端什么架子。

  她觉得那有点“自绝于人民”的味道,且自动游离于生活乐趣之外。

 

 

 

 

责编:杨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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