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家梁小民:读书是性价比很高的人生投入

2014-05-20 10:59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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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小民

  长江日报 特派记者刘功虎北京报道

  经济学家梁小民曾执教北大,多年前翻译了美国哈佛大学教授曼昆的《经济学原理》,已出到第6版,总销量达100多万册。外交部有人告诉他,驻外工作人员现在几乎人手一本。

  梁小民喜好读书,不独经济学,文学、历史、传记、哲学、艺术,什么都读,最高纪录是一年读了306本,几乎一天一本。

  他的书评合集《随书而飞》新近由北大出版社出版。书名既是写实——他一年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外讲学,边坐飞机边看书在他是一种人生状态;也是一种文学隐喻——他的思绪常常浸没在书页里,飞纵于九州八荒。6日,记者赶赴他位于北京怀柔的家中,分享他的读书生活。

  多读书“绝不会吃亏”

  梁小民1962年上的大学,毕业那年“文革”爆发,他去了黑龙江林区。那时“读书无用论”盛行,很多学校停了课。梁小民坚信文化知识在任何时代必不可少,他学的是政治经济学,工作之余仍研读马克思原著,“读那些永远不犯忌,没人说你”。当时其他领域学术凋零,唯独马列经典规模宏大,出版规范,注解讲究,读一本可以带出更多相关书籍,乌托邦的,无政府主义的,古典自由主义的……这些搭建了他的知识基础。

  那年月运动接运动,有的人感到无所适从,梁小民却从风云变幻中习得一项窍门,根据政治大潮指引的方向找书读,比如有段时间“批儒尊法”,国家出版了大量法家著作,他想办法买来看。大学学的是俄语,后来他自学英语。从林区往北京考研究生,考到最后一门,教室里就剩他一个人。

  “别人都不读书,就你读,你绝不会吃亏。”梁小民说。“78级”那批考生,到今天卓然大家的,都是爱读书的一帮人。比如钱理群,呆在牛棚里不能读别的书,他就认真读鲁迅,读成了鲁迅研究专家。

  今天很多人爱上网甚于爱读书,“可是你看看那些网络大V,拥有巨量粉丝的人,包括一些企业家,不管他们现在看不看书,是不是贩卖存货,他们很读过些书是事实,在微博发言说话显得有内涵,观点新颖,天天絮叨而不重样,得有读书底子。”

  读《陆犯焉识》感动得“落了泪”

  张艺谋影片《归来》开映前夕,各路媒体采访报道主创人员,掀起不小的舆论声势。早在2012年,梁小民就看到了原著小说《陆犯焉识》,自评为年度印象最深小说。在写于去年2月的荐书文章中他提到,自己读这本书时感动得“落了泪”。

  《陆犯焉识》揭示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他建议今天的年轻人读读这本书,补一补对历史的认识。他前年读这书时,压根不知道会被拍成电影,如今看到报道火热,禁不住有一份“先知”的自得。

  “《围城》、《废都》,好多小说,我都是在它们火之前就读了。你比别人手眼快,领略滋味深,当然会有小小的成就感。”

  10多年来,许多报刊、网站约他写专栏、荐书。钱钟书随手开出数十本、上百本书单的故事已成书界佳话,而今梁小民开书单也堪称一绝。

  在他今年初总结的“2013年荐书单”中,他提到了《邓小平时代》、《故国人民有所思》、《繁花》、《共同的底线》等几十本名气很大的书,也推介了周其仁《改革的逻辑》、林志宏的《民国乃敌国也》等学术文化著作。对这些书,他写有或长或短的推荐文字,讲了什么,好在哪,从中可见他的读书见识和价值观。

  今日书今日毕

  一直以来,梁小民都希望经济学可以变成一种好玩的东西,经济学知识能够成为闲话。他在《瞭望东方周刊》开设的专栏《寓言中的经济学》,后来结集出书,与经济学大家茅于轼撰写的《生活中的经济学》类似,都是希望自己带头做这样一种努力。

  他还写过一本《经济学是什么》,小学文化读者和80岁老人都能看懂。梁小民解读经济学通透干脆,绝不道貌岸然、故作高深,他的《微观经济学纵横谈》、《小民读书》等书,无不体现平民意识和普及努力。

  拉封丹寓言中描写了一头著名的布利丹毛驴,它面对两捆干草不知道该吃哪一捆好,以至于饿死了。梁小民认为,我们面对形形色色的书籍,也会有布利丹毛驴的困惑,最重要的是不要纠结,果断行动。他反对沉湎于网络浏览,认为人在快速猎获信息的基础上,需要展开深阅读。

  不少90后学生向梁小民反映,他们现在很难将注意力放到一个事情上,连续看完一本书相当困难。梁小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忧心的问题。他庆幸自己没有上网的习惯,也不用微博微信。他不容易分心,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保住了少年心态,一打开书本,眼耳就自动屏蔽了外界。

  他很推崇出版家范用的信条——今日书今日毕,“人们碰到一本书老说,找个合适的时间再看,你永远找不着,书永远堆在那”。

  读书是享清福

  特派记者刘功虎北京报道

  梁小民位于北京怀柔的别墅二楼,有两间相连相通的书房,宽大、敞亮,四壁整整齐齐满是书籍,有1万多本。他在北京还有两套住房,藏书迄今没有汇总。

  他是一个老派读书人,视每一本书为艺术品,从装帧到内容都说得出道道。他不是那种买了书只作摆设的人,瞧不上好虚荣、糊弄人、藏书不看书的伪书虫,每一本都或深或浅看过一遍。

  因为老派,他算是个不折不扣的纸书迷。他不看电子书是因为眼睛不好,而且他觉得纸书携带更方便,写写画画也得心应手。他相信电子书会越来越普及,但是纸质书短时间内不会消亡。

  他真正做到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在路上读书,并以书指路。出发前他会备些书带上飞机,归途中,从当地淘得的新书旧货就是带回的“土特产”。

  去年他读了297本书,前年是306本。他算了算,少3%。为此他自嘲,“没有保持增长也就算了吧,读书本不应以本数为目的,正如经济不应以GDP为唯一目的一样”。

  以前他觉得,只读小说不行,要尽量多读学术著作,但实践证明很难做到。他读书大都在讲课之余,讲一天课后再读学术书,兴味索然。如今他想通了,绝不再为提高学术水平而读书,“年过七十还理想远大,过于老骥伏枥了,能跟上时代就行吧”。

  这样想着,读书在他彻底成了享受,一种“老年清福”,想读什么就读什么,读了高兴就行。

  采访期间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约稿,他婉拒并推荐了张维迎、周其仁。他在电话里自称“独行侠”,不适应太热闹的去处。他的年纪比多数当红主流经济学家略长,代沟豁然,完全没有“明星经济学家”的光环。

  【访谈】

  特派记者刘功虎北京报道

  谨防二道贩子,尽量多读原典

  读+:你那么频繁外出,还要读那多书,是如何分配时间的?

  梁小民:书不离手,随处可读。我在等飞机、坐飞机的时候都会看看书。我出门讲学的时候,晚上哪也不去,就呆在酒店里,至少可以看4个钟头。“没时间读书”永远是借口。人们爱抱怨飞机晚点,在我看来正是读书好机会。有回我去杭州,偶遇宗庆后,那么大老板,在机场买了一堆书,就坐那看。时间像海绵里的水,就看你愿不愿意挤。如今人们上网花费的时间太多了,一不留神时间就滑掉了。

  每个人的读书方法不一样,大致不外乎两种方式,一是精读,抓住好读物吃深吃透。另一种是泛读。书读得越多,阅读的速度就越快。读书也是熟练活,熟能生巧。

  读+:现在书出得越来越多,令人目不暇接,难免有“选择的困难”,这方面你有什么建议?

  梁小民:要尽量读原典。至少每个领域得读上一两本原典,代表性的著作。比如经济学,你得读读斯密的《国富论》,尤其财经记者、专业人士应该读。我带博士,首先开100本书,让他们一一读下来。

  比如历史,我会开一本汤因比的《历史的研究》。哲学书,开一本罗素的《西方哲学史》。经济学要选一批:科斯的著作不多,但每一本每一篇都是经典,比如《企业的性质》、《社会成本》。威廉姆斯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也是必读书。

  现在读原著的人很少,包括一些专家学者。有的老师开不出书单,因为他自己都不怎么读书,看点二手三手的资料就行走江湖。阅读原典有一个自我思考的过程,这过程让人变得深刻,不那么人云亦云。

  读+:身为经济学家,你涉猎很广,是什么原因?

  梁小民:我看经济学书籍真的很少。基本的我自认掌握了,具有新思想新观点的好书不多见。我爱看闲书,工作累了,经不得沉重读物,到了宾馆,累了就看点小说。小说里也有世态百相,文物典章,可资学术研究。我现在主讲一门课,《中国商帮文化》,很多材料就是小说里看来的。杂书看多了的人,该适当看看专业书。专业底子好的人,该多看看杂书。

  浏览不能代替阅读

  读+:网络如此便利,人们还有必要“苦读”吗?

  梁小民:网络浏览的确很方便,量也大,但是你一天看下来,记住了多少?精神上有什么深刻的印记?浏览不能代替阅读。

  当然,社会分工不同,不需要每个人都严肃阅读。看看休闲作品、对自己有用的作品,也成。契诃夫就曾提出,人们可以先读侦探小说,再读历史,兴趣和认识到位了,愿意的话可以再读读哲学。阅读有一个潜移默化的功能,不自觉引导你提高。没有必要一开始就苦读,苦就难坚持。

  读+:你觉得网络阅读会取代纸书吗?

  梁小民:我觉得不会。纸书阅读没有必然消亡的迹象,它还被很多人需求。经济学告诉我们,有需求就会有供应,就会有市场存在。

  我倒是想说说网络的局限,或者说危害。网络在提供便捷求知的同时,也侵蚀着人的思维能力,使感官更趋平面化。网络让人们无需苦读就能“知道很多”,一机在手,简直就能同钱钟书PK,但也造成人们获取知识能力的衰退。“智能这东西,跟非洲人跑步一样,自从有了汽车代步,跑步能力就降了下来”。

  网络统领人们生活,是好是坏?山顶洞人时代的人类祖先,猛兽环伺,人们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难专注于单一物事;随着文明进化,人的生存风险减小,危机不再频繁迫近,一部分人开始变得内向,专注于个人的小天地;现在网络来了,资讯爆炸,信息和知识碎片化,人们又开始变得目不暇接、心浮气躁。

  我不反对技术进步,只是想强调,任何进步都是有机会成本的,一方面能力加强了,另一方面能力就会衰退。人的认知结构和能力时刻处在调整之中。

  我们的经济研究还谈不上“输出”

  读+:索罗斯新成立了新经济思维研究所,他对现有的经济学理论和体系不满意,认为经济理论基础的猜想和公理都需要彻底重新思考,你认为呢?

  梁小民:我认为很难。经济学创新是一个很漫长的历史过程。严格来说,经济理论总是滞后于社会经济发展的,创新很不容易。如何改正得一点一点来。你看物理学,牛顿之后好多年才有爱因斯坦,中间经历了无数物理学家。爱因斯坦也没有否定牛顿。我个人很看重那些研究实际问题的学者。比如王小鲁写了本《灰色收入和发展陷阱》,聚焦社会隐性收入,我觉得是一种很好的尝试。

  当然,如果不说做根本性的颠覆,我觉得经济学的确有很多急需要“改革”或者说改善的地方。比如凯恩斯写作《通论》,为资本主义国家大规模干预经济运行提供了理论武器,很多不赞同的经济学家就认为,他要为后来的“滞胀”负一定责任,因为在国家频繁干预经济之前,经济危机往往表现为经济停滞、通货紧缩,国家干预盛行后,经济停滞竟然与通货膨胀同时发生了。由凯恩斯到宏观经济学,人们认为需要反思。我不知道索罗斯是不是从这个角度看待经济学缺陷的。

  读+:关于中国改革,这方面有没有好书值得推荐?

  梁小民:这方面好书不多。我看了很多学者谈改革的集子,都在那扯淡。吴敬琏是我敬重的经济学家,观点犀利,思想深刻,年纪大了仍很敏锐,我推荐他与马国川合著的《中国经济改革二十讲》,很值得一看。作者指出,中国的改革还只是走在半途,仍然是一种“半体制,半市场”。“在这种体制下,中国在实现高速增长的同时,各种矛盾也逐渐积累。”这么说就抓住了当前中国各种问题的实质。

  读+:为什么我国原创的经济学好书有点少?

  梁小民:我国经济发展的确很迅速,但是这里头有个规律,那就是思想理论的出产相对要滞后于经济发展。一百多年来,我国各个学术领域基本是“输入”状态,还没有哪个领域超越了国际水平,可以说开始输出了。西方经济学经过数百年发展,形成了完备的体系,复杂的流派,推陈出新,令人眼花缭乱,很多理论现成可以为我们的经济改革所用。这些年我国很多经济学家冒尖,主要是搬运、移植有功。

  现在很多普通读者自学经济学,各派理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甚至很多人开始冒出草根原创想法,比如他们开的国企改革药方,尽管主流社会还不能接受,但是体现了很好的思考求索精神。这样的“读者市场”是一个很好的存在。

  【简介】

  梁小民

  毕业于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曾赴美国康奈尔大学学习研究。出版译著、文集50多种。现任清华等多所大学EMBA项目特聘教授、国务院特邀观察员。

 

 

 

责编:杨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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