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德拉《庆祝无意义》:几乎找不出一句废话

2014-09-09 09:25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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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庆祝无意义》,(捷)米兰·昆德拉著,马振骋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7月版,30 .00元。</p>

 

  《庆祝无意义》,(捷)米兰·昆德拉著,马振骋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7月版,30 .00元。

(南都)八十五岁的昆德拉已经没有耐心绕来绕去,这部中文仅三万五千字的小说《庆祝无意义》,几乎找不出一句废话,它就像一个被岁月磨掉一切冗余的人,骨瘦如柴,却精干无比,有一双直视灵魂、摄人心魄的眼睛。

  阿兰买了一瓶叫雅马邑的白兰地,这酒很贵,但标签上千位数恰好是他出生的年份,他想在自己生日那一天打开,和朋友们一起庆祝一下。他把酒放在了一个很高很高的橱顶上……米兰·昆德拉写道:“然后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墙壁,盯着瓶子看,慢慢地瓶子在他眼里变成了王后。”我总觉得这瓶酒在《庆祝无意义》中的作用不亚于达德洛的生日酒会、斯大林打猎的故事,要知道八十五岁的昆德拉已经没有耐心跟你绕来绕去,这部中文仅三万五千字的小说,几乎找不出一句废话,它就像一个被岁月磨掉一切冗余的人,骨瘦如柴,却精干无比,尤其是还有一双直视灵魂、摄人心魄的眼睛。

  一瓶酒在阿兰的眼睛里变成了“王后”,为什么赋予它这样的地位?我想不清楚,或许这是它与他出生的年份冥冥中的关系决定的?阿兰一直在追问自己的出生,在自己出生几个月后母亲为什么抛弃了他们?等于是在他的逼迫之下,父亲才不得不道出:“你的母亲从来不愿意你生下来。她从来不愿意你在这里走来走去,不愿意你横在感觉这么舒服的这张座椅上。她不要你。”这恐怕是阿兰一生最为惨痛的伤痕。所以,他不断地想象母亲是怎样在一种憎恨下生了他,追溯“一个赔不是的人”性格的来源,甚至与母亲做着无休无止的“对话”。

  可是,这瓶酒没有等到庆祝生日的时刻,而是在另外一场酒会结束后,大家都郁郁寡欢时,不是痛饮,而是打碎了。朋友凯列班为此还跛了脚,“只有那瓶陈年(哦,很多很多年前的)雅马邑从打碎的瓶子里汩汩流在地板上。”他们认为这是“不祥之兆”,除了夏尔的母亲病危之外,更大的不祥是什么呢?伴随着这个酒瓶的打碎,作者同时写到了克林姆林宫中一个天使堕落,斯大林和他的下属们的种种反应,小说叙述中插入了这么一段话:“确实,这样落下是什么朕兆呢?预示一个乌托邦的崩溃,此后再也没有其他的乌托邦?一个时代留不下一点痕迹?……欧洲再也不成为欧洲?”这与那瓶酒,与阿兰被遗弃的个人命运有关吗?

  别指望昆德拉会在小说里给你提供什么现成的答案,即使他给出了什么,也并没有打算让你确信。阿兰关于母亲自杀的想象,是个多么精妙的故事啊,然而不久,作者通过母亲之口又把它否定了,母亲说:“你给我编造的一切都只是些童话故事。”于是,昆德拉便招致很多“看不懂”、“故弄玄虚”的骂名。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看“懂”了昆德拉,但我把阅读中的疑惑也同样收藏了。不要忘了,这个昆德拉还写过《小说的艺术》、《被背叛了的遗嘱》、《相遇》,他是一个自觉的小说艺术的探索者,作为一个继往开来的作家,他在给小说以极大的独立和自由的同时,是否也在尝试改变我们阅读小说的观念呢?比如对于情节统一性的追求,对逻辑、因果关系的执迷不悟?

  别忘了,昆德拉说过这样的话:

  我像你一样喜欢大仲马……但是,我感到遗憾的是,几乎所有那时写出的小说都过于服从情节一致的规则。我的意思是说,这些小说都建立在情节和事件惟一的因果关系的连接上。……戏剧张力是小说真正的不幸,因为这样会改变一切,甚至把最优美的篇章、最令人惊奇的场面和观察变为导致结局的一个普通阶段,结局只不过集中了前面所有情节的含义。

  用昆德拉批评的那种观念读小说,我们或许错过了不知多少最优美的篇章,就像读《庆祝无意义》,如果我们整天钻在思考昆德拉的“意义”和“无意义”上,又是一件多么“无意义”的事情啊。为什么我们不能抛开这一切,去感受这小说最柔软、最感性的部分,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何尝又不是最为恰当地捕捉了小说的意义呢?比如,从阿兰被遗弃的命运中,我们是否感同身受,这是否也是现代人最普遍的宿命?阿兰母亲曾说(这是阿兰想象出来的对话):你的性别、国家、母亲,“重要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选择的。一个人只对无关紧要的事拥有权力……”

  昆德拉的确在小说中留下了很多“空白”,比如阿兰的母亲,虽然着墨如此之多,全是这个儿子“虚构”出来的,可以确认的唯有这么一点点:她生下儿子,不知去向,儿子十岁时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有阿兰的女友玛德兰,也在若有若无之间,但又绝不是可有可无的人物。小说里还有一个人物,那就是提供给夏尔·赫鲁晓夫《回忆录》的“我们的老师”,他是拉蒙跟夏尔的共同老师吗?到夏尔后来跟凯列班又说“我的老师送了我这部书作为礼物”,那么这个“老师”是谁呢,又是干什么的呢?他曾出现过:“在我这个无信仰者的词汇里,只有一个词是神圣的,那就是友谊。我让你们认识的四个伙伴:阿兰、拉蒙、夏尔和凯列班,我爱他们。我对他们很有好感,这才使我有一天把赫鲁晓夫这部书带给夏尔,好让他们大家都乐上一乐。”“老师”是这部小说的叙述者吗,作者为什么轻易地把他给放过了呢?

  最大的空白则是阿兰的父亲,小说中对父亲的描述惜墨如金:“这是一个细心温和的男人。”“父亲不是个气势汹汹的人。但是尽管他能忍则忍……”这样的一个男人,为什么与那个女人一见面“气氛变得窒息,一公里外也能感受到”?阿兰与父亲生活了十六年,这之中父子之间会有多少故事,然而全是空白的。父亲去世后,“他把母亲的照片从一本家庭影集中撕下,配上镜框挂到了墙上。为什么在他的工作室里没有一张父亲的照片呢?这个我不知道了。不合逻辑吗?当然啰。不公平?毫无疑问。但事情就是如此:在他的工作室的墙上只挂了一张照片:母亲的照片。”生活中存在的父亲,不存在于他的内心吗?替代父亲的是现实中缺失的母亲,这是人生的悖论还是常理?

  译者马振骋曾解释这本的书名:从语言来说,法文字面直译“父亲的爱”,其实里面一个意思是对父亲的爱,还有一个意思是父亲对你的爱。昆德拉所说的是要庆祝的是什么呢?庆祝的是生命中的无意义……说实话,我不大喜欢这个“庆祝无意义”,一打眼,我想到的是到底是庆祝这件事情无意义,还是庆祝无意义这种事。接下来是什么,是鲁迅引用的那句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话,“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也不是,这句话更勇敢些。反正,无端给小说按上了一个中心思想不算高明———我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字正中一些人的下怀,而清清白白的“父亲的爱”总会被人当作浅薄。然而,从“父亲的爱”来遥望昆德拉写下的文字,我认为更是在读一本小说,包括夏尔对母亲的爱,包括那个女佣玛丽亚娜对于凯列班“纯洁的爱”,甚至阿兰解释中的斯大林对加里宁片刻的温情……不要总觉得昆德拉是在文字中给我们上哲学课,他所做的始终是小说的艺术的探索,或者解除既往的和当代的对小说的各种束缚,还小说以更大的自由。

  对于昆德拉,我是一个原教旨主义者,具有某种愚忠,总相信,既然他这么写,总是有理由的。

  刚读小说的开头,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的惊喜,又是昆德拉式的思考,一本正经地想着荒诞不经的现实问题。然而,当达德洛出现,特别是他体检结果正常,却镇静、温柔地告诉拉蒙自己得了癌症,又非常认真地说:“我要给自己的生日办个小小的庆祝会。”到这里,我知道这部小说写成了。昆德拉是位优秀的中国画家,宣纸上滴下一个墨点,可以渲染成一片烟云、一处山水,这是他无比娴熟的技艺,从《玩笑》中,那张改变了一个人命运的明信片开始,他就不知多少次使用过这门功夫。

  当斯大林打鹧鸪的故事出现时,我才发现昆德拉包藏已久的野心,哪怕是在短短的篇幅中,《庆祝无意义》也有着非常广阔的时空,昆德拉什么都不想放弃。最妙的是在结尾,那个斯大林与扮着猎人的演员合而为一,似乎从历史中走了出来,还有在贵妇人面前撒尿的加里宁,他们是从历史中来,还是现实中表演的演员,又是夏尔那出戏的提前上演吗?历史与现实不期而遇。昆德拉举重若轻地完成了这个对接。

  那种植根在昆德拉生命深处的记忆和伤痛恐怕他永远也摆脱不了,斯大林的故事讲到的对于加里宁格勒的命名,是一个强权对土地的吞并和另外一个民族的强暴,最为嘲讽的是这么庄严的命名,可能来自强权者瞬间的一个玩笑、刻毒的恶作剧,庄严的强权背后的这种动机如果是这样被昆德拉揭穿的,还需要声嘶力竭的控诉吗?这是最有力量击垮它们的方式。

  在这里,还有昆德拉对于历史的看法,这里面的人已经有对斯大林无动于衷,不知道赫鲁晓夫是谁的了,我们不妨简单计算一下这些人物的年龄,玛德兰,仅仅20岁,在斯大林死后约40年才出生,是个90后。拉蒙,斯大林去世时已经出世了,大约是个50后。夏尔,是在斯大林去世后17年出生的,那是1970年。阿兰呢,出生于柯尼斯堡改名加里宁格勒的后三十年,那是1976年。昆德拉写了这样一些年龄段人,这些人已经是欧洲的主体者,他们的思考,对现实、对历史的态度,他们不想绝望,想寻找“好心情”,然而在现实中似乎中既很迷惘,又是那么清醒,似乎预感到什么。包括像拉蒙对达德洛所说的:“无意义,我的朋友,这是生存的本质。”“呼吸我们周围的无意义,它是智慧的钥匙,它是好心情的钥匙……”包括凯列班独出心裁地说巴基斯坦语,然而这同样是没有观众的表演,吊诡的是他却赢得了一个说葡萄牙语的人的爱,交流的障碍,漫布在现代社会,也散落在这部小说的每一个部分。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阿兰对于露肚脐的时尚开创了性的千禧年的思考,对于“个别性是一种幻觉”的发现:“在这个千禧年里,我们将在肚脐的标志下生活。在这个标志下,我们大家一个个都是性的士兵,用同样的目光盯着的不是所爱的女人,而是肚皮中央的同一个小圆孔,它代表了一起洗情色欲念的唯一意义、唯一目标、唯一未来。”这是昆德拉自己对于新千年的忧思吗?它们与斯大林的故事连成一片,历史在现实中有延续性,还是现实对历史的翻转和嘲讽?

  从这里,我倒品味出八十五岁的昆德拉岁月的沧桑和内心的隐秘。他没有退隐到历史中,你不经意中,或许会发现,他是巴黎卢森堡公园散步人群中的一员,当然,并不是对公园里那些雕塑无动于衷的人。

  这部小说又是昆德拉经典的七部分式,里面有我们熟悉的昆德拉气息,多声部轮唱、彼此交织的故事、梦的插入、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主题的统一性……不过相对于过去的“庞大”,它更袖珍,于是有人说这是碎片式的写作,表面上看当然是这样的,然而,你千万不要低估写过《小说的艺术》的人对艺术的苛刻要求。从文本上看,《庆祝无意义》是由一个个片段组成的,可深入其中,你会发现它有着你想象不到的严密性,这是一个编织高手才能做到的严密。对称、平衡,不同情节的相互交错。像开头拉蒙与达德洛卢森堡公园的相遇,小说的结尾不又回到这里了吗?不又提到那个画展吗?斯大林的故事插入与其他情节天衣无缝的对接就更不用说了,一切都在不动声色中,一个有写作经验的人,不难体会到这种随意中的严密,需要作者多么精巧的构思啊。

  沉默十年,昆德拉重新归来,文字中,我还看不出疲惫的老相。大开大合的调度功夫,章节之间的转换自然流畅。作者采用了并置的叙述方式,仿佛同时打开几个视窗,在一个大的背景下几个画面并置,有一种斑驳杂陈的现代感。他是用这样的词句焊接着小说各部分:“阿兰正在对女性诱惑的不同源泉进行思考时,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拉蒙就在离卢森堡公园不远的博物馆前面……”“同一时刻,在巴黎的另一端,一位美女在床上醒来。”把时间定格,空间和人物的大转换,如同摄像镜头的交叉,这种并置的画面,让小说产生速度、节奏,这些都让我感受到文字背后跳动着作者那颗年轻的心。

  昆德拉曾说过:“如果读者跳过我小说的一句话,他就理解不了其中的任何东西。”《庆祝无意义》就是他这一说法的样本吧。它也让我重温了昆德拉的另外一个看法,他不大赞成小说分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从内在的张力和内容的含量而言,《庆祝无意义》远远超出它目前的篇幅。更重要的是,不存在唯一的道路,你可以沿着不同的路径走下去,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是它的魅力。

  □ 周立民(作家,上海)

 

 

责编:杨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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