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现实主义文学一退再退 现在几乎没有了

2015-03-10 10:37 我要评论
调整字体

  (北京晨报)现实就在我们身边,但现实主义离我们很远。

  随着电视剧《平凡的世界》的热播,这部路遥的现实主义文学巨著,在沉寂许多年之后,也再次引起了世人的关注。

  可悲的是,路遥之后,几十年的当代文学中,却再也找不出一个现实主义写作的大师,再也找不出一部关注现实和历史,关注改变我们的生活和思想的那些大事件的作品。著名学者、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李建军说:“现在的许多作家,内心冷漠,缺少那种朴素的热情,热衷于玩弄技巧,对于那些影响中国人的大事件,基本上不涉及,整天关注些男欢女爱之类的小打小闹的东西,怎能写出第一流的作品!”

  现实主义为何缺位

  在《红高粱》、《妻妾成群》等早早改编成影视剧的时候,《平凡的世界》改编却何其迟也。这部在上个世纪影响力非凡的著作,在人们快要淡忘它的时候,才被图像时代所接受,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映照着现实主义文学在当代社会中的命运。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新时代文学发轫至今,现代主义、先锋文学、后现代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等等许许多多的文学形式轮番上阵、各领风骚。唯独现实主义文学,却一退再退。李建军说,“现在几乎没有了,没有现实主义写作的作家,当然没有了现实主义的作品。”

  毫无疑问,在文学史上,那些伟大的传世经典,就像契诃夫所说的,绝大部分都是现实主义的。对此,李建军说:“现实主义文学是对重大的历史事件和现实问题的关注和叙述,有着强烈的问题意识,当然这也意味着尖锐的批判精神,这是现实主义极其重要的特点。但现在的作家,创作基本上都是和现实隔离的,对于整个社会中影响多数人的大事件、重要的现象却多不关注。”

  关注现实和人在现实中的境遇,恰恰是现实主义所擅长的,也是路遥和他的作品,在数十年后还能够引发全民风潮的原因所在。李建军说:“路遥为什么至今还被人推崇,《平凡的世界》为什么在今天还能这么热?原因就在于它所表达的是社会性的内容,不论是在30年前,还是30年后,不论是农村还是城市,人们都在体验着和孙少安、孙少平这对兄弟一样的困境,即社会环境对人的生活、情感、思想、价值乃至命运的束缚以及人们在这种束缚下,对生命的激情和对生活的热望,这是它感染人的原因所在。”

  李建军说:“或许有人会把《平凡的世界》当做是一部励志的作品,但事实上,它绝非是简单的励志,它是从人格、情感、价值观、生活态度上去感染人、影响人,而不是告诉人们有志者事竟成这样理想化的道理。”

  文学必须有传承

  在30多年间,路遥和它的《平凡的世界》,在备受推崇的同时,也一直受到非议。在许多评论家的眼里,《平凡的世界》不能算是一部完美的作品,比如人物塑造,依旧还残留着过去脸谱化的特征,比如大量的社论式的议论可能会妨碍阅读等。

  那么,《平凡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一部作品,李建军用“伟大”来形容它。他说:“《平凡的世界》写于上世纪80年代,那个时候,中国文学正在摆脱过去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僵硬模式,开始学习西方的现代主义,当时流行的是现代主义、先锋文学等,新奇的文学技巧受到过度推崇,相反,任何对过去文学形式的一点点继承,都可能会被认为是落后的而加以批评。”

  在今天重看新时期文学的思潮,李建军认为,有些东西需要重新思考,他说:“文学必有传承,应该宽容一点。事实上,路遥在那个年代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过去时代留下的文学传统的重要性。不论是《红楼梦》这样的经典,抑或是像《创业史》这样的作品,都有它们各自宝贵的东西。比如《创业史》,在细节描写、景物描写等方面都达到了非常高的水平,可以说是第一流的小说。当然,它也有它本身的问题,比如人物的脸谱化、政治立场高于一切等。事实上,路遥正是突破、克服了人物脸谱化等许多之前的问题,同时又继承了传统时代文学的财富。而不像先锋文学那样,幼稚而又固执地拒绝和反对一切传统,这是路遥作品的珍贵之处。”

  《平凡的世界》并非尽善尽美的,李建军说:“它是激情大于理性,温情多于冷峻的,所以,抒情性色彩就很浓。当然,议论和抒情也是很重要的技巧和手段。路遥的议论,固然也有空洞浮泛的时候,但是,也不乏充满真知灼见的精彩之处,很多年轻人,甚至把他的议论大段地抄下来。”

  被逼退的现实主义

  或许,可以把路遥和他的文学,看做当代文学中现实主义的一次具有典范意义的实践。最近许多年来,我们的现实主义文学确实萎靡不振。

  究竟是什么让作家们远离现实呢?李建军说:“中国近现代到当代的文学发展,最开始接受19世纪俄国文学的传统,到‘五四’时代建立启蒙和批判的传统,到后来这些传统都被抛弃,开始借鉴苏联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建立了一种简单化的狭隘的叙事模式。上世纪80年代以来,这种模式被抛弃,更多人因为学习西方的文学观念和技巧,开始使用一些很极端的技巧和方式,放弃对人的个性、内心活动的描述,追求冷冰冰的‘零度写作’效果,排斥作者个人情感和思想的介入。但事实上,这样的经验,只是西方现代主义变形过程中不成熟的经验。”

  任何伟大的作品,都不能真正抛弃现实,更不能抛弃对人本身的关注,李建军说:“伟大的作品,都是情感的交锋、思想的碰撞,完全排斥这些,只会剩下一片混沌,那将是一种非人化的叙述。”

  真正好的文学,永不可能离开现实,李建军说:“现实主义是直面现实、历史的文学,越是史诗性的作品,就越和社会中的大事件有关。没有反抗拿破仑的战争,就没有《战争与和平》,没有二月革命、十月革命和国内战争,就没有《静静的顿河》。路遥所写的,都是影响人们心灵和命运的大事件,《惊心动魄的一幕》写的是‘文革’乱象,《在困难的日子里》写的是‘大跃进’所造成的大饥饿,《人生》写的是城乡二元结构所造成的农村青年人的精神痛苦和人格分裂以及他们所受到的屈辱、歧视。《平凡的世界》关注的则是,‘文革’之后、‘改革之初’农民的困境和挣扎,是他们在苦难境遇中为了尊严而付出的努力。”

  技巧可以挑剔,但思想值得尊敬。李建军说:“为什么路遥的作品能打动人心,就在于他所写的,是每个人都可能会深陷其中的境遇,是人在社会中的无尊严感以及人们不甘屈服的高贵精神。这样的精神高度和内在深度,使他无愧于当代最伟大的作家的称号。”

  文学不以量取胜

  现实主义,其实也是文学最传统的技巧之一。而在当代,这样的传统已经越来越少,李建军说:“路遥很自觉地维持了过去伟大经典的叙事关系,表现出真实的现实主义。他的作品中,充满现实感、历史感以及对人物性格丰富性的把握。他从不玩弄技巧,他的文字非常朴素,只要认字的,可以读进去,只要进入,就一定会对那些人物留下印象深刻。”

  之所以有这样的效果,在于作者本身对于生活的体验,李建军说:“路遥对于那个时代的生活,有非常深切的体验,他知道真实的现实是什么样的,同时他又是一个非常有思想的人,会去分析、反思。路遥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一个真实而独特的世界。相对而言,不重视生活积累的,没有切身体验的作家所写出来的作品,多是千篇一律,就像种土豆的,一挖一窝,没任何区别。”

  在现实主义文学已经离开我们很久的时候,究竟我们能否让现实主义回归,能否让《平凡的世界》这样的作品再次出现。李建军说:“首先要给作家更多创作的自由。这是一个老话题,上世纪80年代就在说,但至今没有解决好。在创作空间狭小的时代,作家们慢慢开始自动规避时代,回避那些令人焦虑、痛苦的事件和问题,因为写这些是有风险的,所以作家们更可能选择安全的写作。其二,需要更好的批评环境。现在基本上没有好的批评家,都是说好话的。比如莫言、贾平凹、阎连科这些作家,他们的作品都有很重大的问题,但是没人说。结果就是这些有问题的写作可能会被年轻人模仿,影响更坏。其三,要多了解我们自己传统的文学,如《史记》和《红楼梦》,如五四时代的传统,多了解世界上经典的文学,如19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等。作家要有责任感,要自觉地写作,建构成熟的主体意识,而现在缺少的,正是这份责任感。”

  现实主义并不是落伍的文学,恰恰相反,伟大的作品总是和现实息息相关。“爱伦堡说,一个作家摆脱技巧的拙劣,要远比摆脱情感的冷漠更容易一些。现实主义在我们的文学中没有被很好的挖掘,很多人仅仅高傲地认为今胜于昔,这太狂妄了,鲁迅的文学作品只有几个小册子,但是今天写了千万字的作家,谁能超过他?文学不以量胜,而以质胜,今天的这个时代,缺的是有品质的作品。”

   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著有《时代及其文学的敌人》、《小说修辞研究》、《文学因何而伟大》、《文学的态度》、《大文学与中国格调》等。(晨报记者 周怀宗)

责编:刘思

扫二维码上移动长江网
分享到: 0

文娱社会

财经健康

旅游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