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松:《老人与海》并不仅是一部励志小说

2015-07-14 08:43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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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应松 作家,鲁迅文学奖得主。

·松风小语·   他想是什么把自己打败了呢?“什么也不是,是我走得太远啦。”这句话也会让许多人审视自己的生活

    (长江日报)文/陈应松

    真正的读书是增加人生的分量。好的小说有多义性和丰富性。

    以美国作家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为例,这部小说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喜欢读励志小说的,都会把它当励志小说读,因为有大家都知道的警句:“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

    《老人与海》写的是一个叫桑提亚哥的老渔夫,在大海里驾着一条小船打鱼,八十四天没打着鱼,生活无着,靠一个小孩给他四处讨吃的,到了八十五天,他一个人下海,打到了一条比自己的船还长三英尺的大马林鱼,跟这条鱼较量了几天,把鱼杀死拖回港口,但一路被各种鲨鱼把他的鱼吃掉了,等他回来,鱼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子。

    这个故事好看,也不见得很好看;这是一个励志故事,又不是一个励志故事。年轻的时候看,是觉得这个老人了不起,永不言败,你消灭他,却打不败他。过了些年再看,又看到了一个老人的孤独,一个失败英雄的悲歌,尽管他说一个人在大海上不会孤独,但是,那种深深的孤独感,你觉得这才是作家想表达的。

    后来,当我开始写小说,想学一下海明威,再来看,发现了这个小说的语言有非常奇妙、温暖的东西,还发现了它有许多象征的隐喻,更发现了许多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比方他老是写老渔夫梦见狮子,是什么意思?狮子也是沙漠和草原上孤独的英雄。这是写他对海的恐惧吗?还写他和那个叫马诺林的小孩喜欢垒球比赛,这又是为何?写他总是把大海中的鱼和他杀死的这条鱼称为兄弟,这又是什么意思?还有,他说:正因为我爱你,所以要杀死你。但是我没想杀死月亮和太阳。等等。这些都是颇费琢磨的。

    现在,我再去看这个小说,又发现了另外的海明威的许多隐喻。比方他在小说中写到与鱼进行长时间的较量时,受了伤,抽筋,没吃的,吃生鱼,尽管钓到了这么一条比自己的渔船还要长的鱼,这位老人说:“这要是一场梦多好,但愿我没有钓到这条鱼,独自躺在床上的报纸上面。”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为什么特别注意到几十年都被忽略的这句话呢?那就是,当你得到太多的时候,超过你的生命极限和忍受极限,让你筋疲力尽的时候,你会感到,人真的不能要太多,躺到自己家里的床上睡一个安稳的好觉就是最美最美的。当鲨鱼把什么都吃掉,他获取的东西也没有了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被打败了,他想是什么把自己打败了呢?“什么也不是,是我走得太远啦。”这句话也会让许多人审视自己的生活。

    还有,跟励志小说不同的是,作家写到了大量的大海的风光,使我们如亲临其境,感到我们的情绪也在海上跟他一起颠簸、漂流,一起在绝望中挣扎,经受,奋起。我们的精神在与他共鸣,一样饱受着大海的洗礼。这种描写自然的能力是惊人的,之所以是伟大的小说,是有它相当的丰盈性的。

    当然,你在这部小说中还可以读出一个作家伟大的人道主义胸怀,当你读完全篇,读到最后一句“老头儿正在梦见狮子”时,你发现对命运的隐忍和承受可能是最伟大的。小说那无尽的余音会在心里折腾你,缠绕你。所以,说它是励志小说一定是误读。

    好的小说是要给总是颓丧和挫折的人类提供精神支持和动力,但好的小说会有更为复杂的东西在里面。难道不可以说所谓的“硬汉形象”其实是海明威对人类生活的失望吗?即使你忍受到极限,你还是失败。即使有这样消极的情绪,它一样是伟大的,小说表现出的挫折感,绝望感一样能打动我们。

 

责编:龚晓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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