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刚:文学的大众化是走不通的死胡同

2017-03-13 08:19 来源: 新浪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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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东西能割裂人的生命?欲望,死亡,时空,情感,也许还有信仰。”在《那条割裂生命的河》第三卷的自序中,作家刘晓刚解读了书名的含义。

  这个用生命写作的作家自诩为世界的过客,因为是世界的过客,他的乡愁就是整个世界。作为一个非专职写作者,他一边创业一边接连不断地出版自己的长篇小说,一年游历十几个国家,一年一百多天在山西,陕西,内蒙的煤矿和山村间奔波。

  因此作品的厚重,笔力的雄健,视野的宽广,思想的深邃全部扎根并来源于生活的土壤,给这部百万巨著打上了深刻的时代烙印。

  谈创作:如果没有体验,我绝对不会动笔新浪读书:暌违两年,《那条割裂生命的河》第三卷出版。此前,您因突发眼疾,而不得不先行出版了前两卷。对于这样的鸿篇巨制而言,两年时间,在您及您的文字身上,是否发生了某种变数?

  刘晓刚:自1998年开始深入山西,陕西,内蒙三省交界之地的矿山矿井,十八年弹指一挥。时间和体验的沉淀使我拥有了说不尽,写不完的素材。只需深夜静坐,篇章汩汩奔涌,偶闻水声涛涛,自然而然,自由自在。实在不觉得两年很长,却也并不觉得两年很短。获得了不拘泥于一切的平静是我最可宝贵的财富。明明写的是割裂生命的欲望,但创作时却挣脱了欲望的桎梏。文学真是生命的一种最高归宿。

  新浪读书:您曾经说过,要以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的篇幅和手法为目标和“野心”。《那条割裂生命的河》这个书名同样存在“河”,但在书中那条实质的河流始终没有出现。这是否是对肖洛霍夫的一种借鉴?“河”的寓意又是什么?

  刘晓刚:我一直认为《静静的顿河》是人类迄今为止在文学上所达到珠穆朗玛。我每年都会翻几遍,沧浪之水,可濯缨,亦可濯足。《静静的顿河》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无比真切地反映了苏俄革命中哥萨克阶层的现实。所以,人类社会每个时代的核心现实以及其中挣扎生存的人性表露是文学永世不拔的根基。

  《那条割裂生命的河》立足于反映中国当下的现实。那一条隐藏于每一个人生命中的暗河在我们迷茫失落的精神花园里流淌。我们的现实就是我们对现实不知何去何从。太多的欲望,太多的毁灭,太多的抛弃,太多的苦难。我们似乎渺小的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静静的顿河》给我的启迪就是紧紧扼住现实的咽喉,不让它溜走,不让它无声无息,不让它被篡改,被践踏,被伪装,被异化成摧毁我们的妖魔鬼怪。

  我觉得这是中国今天的现实主义文学唯一的职责与出路。

  新浪读书:前两卷出版之初,出现了一些批评的声音。有些人认为小说运用章回体作为叙述方式,使小说形成巨大的矛盾。您如何看待这种评论?当初为什么要使用这个突破“传统线性”的写法?

  刘晓刚:小说的叙述方式和结构取决于小说的主题。一切服务于主题,一切为主题量体裁衣。《水浒》一百单八将聚义,其中武松,林冲,鲁智深等人物都能独立成篇,恰似主干苍劲而枝条葳蕤。一部百万言的四卷本巨著,反映现实生活的方方面面,波澜激荡,高潮迭起,单单凭借线性结构势必形成流水账的叙述滥觞。

  《那条割裂生命的河》力求做到主线清晰,大树成荫,而其中各枝有各枝的绿叶,各枝有各枝的花朵,各枝有各枝的颜色。如果大树只有一根主干,疏疏落落几根枝条,那还是大树吗?植大树不比弄花圃,更不是修盆栽,大树就得有大树的气质与根本。

  四卷本与单行本,甚至两卷本有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在我的印象里中国近二三十年没人写过四卷本长篇小说,历史小说和流行文学除外,所以没有可比性。要比只能比三卷本《平凡的世界》。

  因为可比的太少,所以谈结构不如谈语言,谈主题,谈思想。

  新浪读书:纵观您之前的写作题材,《七天》讲述棋手,您也被称作“会下围棋的小说家”,此次的《那条割裂生命的河》则描绘了物质生活骤然提升后的芸芸众生相,这似乎与您从商的经验,不无关系,您的创作灵感,多来自您的生活阅历?

  刘晓刚:《七天》花了我十年的时间与众多围棋国手交朋友,我本人也热爱围棋,既能下棋,还能与众多国手为友,还不耽误写作,真是一箭三雕的绝妙好事。《夜奴》里也有我的许多现实生活体验。我一直坚持体验生活。体验是我创作的第一步。因为体验,我拥有了许多精彩和色彩。因为体验,我品尝了许多苦涩与甘芳。对于我个人来说,如果没有体验,我绝对不会动笔。因为,我无法仅仅依靠幻象和虚构表现历史和现实。

  因此,我的生活跟我的创作是水乳交融的。生活的中的一切都赋予我灵感和素材。也许我是一个生活在小说里的小说家。《那条割裂生命的河》使我入戏很深。十八年的风雨,十八年的经历,我已经离不开那一方黄土了。浑身煤黑,满腹烈酒,一点丹心,豪气干云。煤矿工人和农民的朴实成了治愈我精神失落的良药。他们的存在昭示了生命存在的本来面目。

  新浪读书:在这部小说中,您创建了非常多的人物,形象饱满,每个人都可以独立成篇。听说,在创作期间,您也实地体验,走访了很多地方,您遇见了什么人,和他们讨论什么?

  刘晓刚:有一年五月份我从内蒙准格尔翻山越岭去山西平鲁,突降大雪,车子困在一条坡道下走不了。三五个村里的农民用手把车推上了坡。一双双粗黑皲裂的手,免了我们在大雪里过夜的煎熬。夏天走偏关过万家寨,万家寨水利枢纽高峡出平湖,偏关民风淳朴,随便推开一户人家的门就有茶有水有故事。当年杨家将抗金的偏关,遍地都是美女,让我不得不相信英雄与美人的缘分。自古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总在这方水土上行走,作品中的人物自然而然就有了风土人情。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来源于生活而不同于生活。生活融化了我胸中的坚冰壁垒,让我坦然拿出一颗心去体验感受。我终于相信,对生命的叙述是上苍的赠与。

  新浪读书:对于长篇而言,最难处理的地方就是结尾。第三卷中,王民、巴特尔等人物走向已经开始转为结局。让人很期待的是,在第四卷中,您会以怎样的方式为这个故事收尾?

  刘晓刚:关于长篇的结尾我倒愿意像孔子描述老子那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红楼梦》只写到第八十回,独领风骚四百年,还会独领下去,可能成为千古绝唱。

  《那条割裂生命的河》的结尾就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什么能割裂人的生命?欲望,死亡,情感,时空,也许还有信仰。这条大河汹涌咆哮,一片汪洋,所过之处当然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曹雪芹用的是雪,其实雪就是水的一种形式。

  《静静的顿河》的结尾,格里高利•麦列霍夫抱着他的儿子,“这就是他生活中剩下的一切,这就是暂时还使他和大地,和整个在太阳的寒光照耀下光辉灿烂的大千世界相联系的一切。”

  我没有肖洛霍夫慈悲。虽然格里高利的命运已经确定,伟大的肖洛霍夫还是给了他一个光明的充满温馨和希望的结尾。我想慈悲也慈悲不了,因为生命已经割裂了,结局就是各种各样人物的各种各样的死亡。可能无比残酷。但什么也残酷不过现实。

  新浪读书:第四卷还在创作中吗?什么时候能与大家见面?

  刘晓刚:预计两年之后第四卷可以完成,到时你们可以看看究竟有多么残酷。

  谈风格:书写的宽广是因为站得高新浪读书:从《夜奴》到《七天》,再到这本小说,这已经是你的第五部长篇,陈忠实也对您长篇的驾驭能力给予了肯定。王朔曾经说鲁迅并不怎么伟大,因为他连一部长篇小说都没有写出来,似乎长篇小说成为了小说家的验金石。您是否认同这个观点?

  刘晓刚:一个作家伟大与否确实和长篇小说息息相关,比如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肖洛霍夫。但我更倾向于将鲁迅归入思想家和哲学家,更倾向于将鲁迅与尼采相比。当然,尼采的伟大鲁迅难以望其项背。真正的长篇小说不是一卷,或者上下卷,真正的长篇小说篇幅要宏大的多。《战争与和平》,《卡拉马佐夫兄弟》,《静静的顿河》已经向全世界证明了这个真理。少了四十回的《红楼梦》也向全中国证明了这个真理。

  完成四卷本长篇《那条割裂生命的河》之后,我打算写《七天》的第二部,《天机》。为什么?因为人工智能横空出世了,围棋有了一块崭新的天地。也许围棋这个题材还有第三部和第四部,因为围棋作为客观存在而存在,它的日新月异与世界的潮流紧密相连,浸淫其中的棋手对存在和生活的认识势必迥异。所以,围棋作为一个题材,也证明了现实主义创作的顶峰势必是多卷多部,才足以跨越时间的长河而巍然屹立。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新浪读书:您曾认为,自己的创作应该每次都力求突破自己的风格,直到“江郎才尽”。前五本小说每本就写得不一样,您的好多朋友拿甚至认为这些作品,不是一个人写的。对于一个作家而言,“多变”或许是具有风险的尝试,毕竟当下是一个追求“人设”及“标签”的时代。

  刘晓刚:每一部长篇各不相同,其实是为了凸显不同的主题。《活成你自己》是上世纪90年代父与子在时空中的穿越和对话,其实是一部穿越小说,儿子的穿越是因为迷惘一代的无措。《天雷》是一部极有预见性的小说,2006年出版至今已经十年,楚天梅和秦雪雷的故事早已上演了多版的真人秀。榨出罪人的罪恶之外,还要榨出罪人的清白也已经成为我们拷问现阶段变异人性的基本法则。《夜奴》在2008年就写出了泛滥的欲望对中国人精神的戕害。《七天》的主题是围棋,围棋的经纬与地球的经纬暗合,围棋的落子恰如人类在经纬交叉点上的存在,所以我将七天分成了特定的小时,特定的地点和特定的人物。许多评论家在《七天》的研讨会上理解不了小说的结构,因为不懂围棋。但我却绝不能因为评论家不懂围棋就削足适履,把围棋写成一个普通标签去迎合误解。

  我是一个读英文原版名著的作家,一个深入经济第一线,深入商海潜伏的作家,是一个周游世界的作家,也是一个读了几万本书的作家。作为这样一个作家,根本不用定义自己的风格,根本不用局限自己的眼界和视角。

  书写的宽广是因为站得高的缘故。孔子站在泰山上能看见吴门的白马,我比他老人家差远了。为什么站得高?不就是因为见得多,走得多,读得多吗?

  我是一只先飞的笨鸟。不得不勤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我生活的全部。与其他作家相比,我除了读书行路创作之外无需酬答。这是体制外的巨大优势。

  新浪读书:提到陕西文坛,永远绕不开陈忠实、路遥、贾平凹这三家马车,他们力求于乡土叙事,而作为传承者,您却将视野放于现代都市,作品显示了强烈的国际化色彩。有评论曾指出,90年代以来,陕西固有文化和市场经济、大众媒介、全球化为导向的文化氛围是错位的,从而出现了陕军“断代”的局面。您认为自己是否会成为一个突破?

  刘晓刚:我已经突破了。这个用不着谦虚。作品放在那里,除了视而不见的有心人,大家都看得见。体制的鸿沟是我的动力,没有这个动力就没有四卷本的新作。我就是要完成体制内的作家无法完成的作品。我要告诉所有人,文学可以跨越所有的鸿沟。

  长路艰难。贾平凹老师给予我很大的帮助,早在2012年就提出我是解决断代问题的时代先锋。受宠若惊,战战兢兢,用生命去抒写,只怕对不起贾老师的厚爱。

  2015年《那条割裂生命的河》第一第二卷出版,当时已经确诊癌症的陈忠实老师在病床上为我写了亲笔信,祝贺我的四卷本行百里者半九十。据说,这封信是陈老师人生最后一封对后辈作家谈及创作的墨迹。每每灯下捧信细读,涕泪滂沱,痛哭失声。

  新浪读书:您一再强调文学的现实主义是具有时代特征和历史特征的现实主义。谈一谈您对现实主义文学创作的看法。

  刘晓刚:陕西的长篇创作一直是近代当代中国现实主义的先锋,从《创业史》到《白鹿原》,从《平凡的世界》到《秦腔》,三代作家捧起陕西的乡土,创造历史的风骨。但是,近四十年是中国乡村日渐消亡的四十年,文学创作不能停留在回忆里。再美好的回忆毕竟不是亟待正视,亟待反思,亟待反映的现实。

  为了弥补这个“错位”,陕西作家必须直面几个问题,中国将向何处去?中国的传统文化如何传承?中国人失落的精神家园如何重建?中国现在最核心的现实是什么?中国的文学在与西方文学的交汇中如何涅槃?

  《那条割裂生命的河》有答案。虽然不是终极答案,但毕竟有答案。

  谈“70后”写作:颓势是因为失去了方向新浪读书:贾平凹曾评价您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作家。您同意吗?

  刘晓刚:我自命不凡是天大的笑话。我是一个天天躲在没人的地方抽自己大嘴巴的人。为什么?

  因为读《静静的顿河》,读《红楼梦》,觉得自己终生难以到达那样的高度,绝望失望乃至憎恨自己无能。扪心自问,就连海明威的背影还望不见呢,还敢自命不凡?

  贾老师说我自命不凡其实是暗指我有使命感。才华不及前贤,没有见贤思齐的本事,但作为一个作家的使命不敢忘记。士兵不是元帅,但士兵与元帅的使命都是光辉崇高的使命。可惜的是现在的许多作家根本没有使命感,把写作当成了纨绔戏谑的玩意儿。不要说为文学献身,不糟蹋文学就算积德了。

  我认为一个作家的使命,就是以思想之独立,精神之自由探究人类的存在;就是横眉冷对,蔑视权贵,针砭时弊,心系家国;就是思接千载,神凝万里,以文学为史诗记录历史。作家的使命感是创作的根本,根本一失,气韵气概气质气势气节定然荡尽。

  新浪读书:作家阿乙曾说:“从纯文化的演进来说,70后是稍显颓势的一代。” 他们悬挂在60后代表的传统文学权力和80后代表的商业利益之间,尴尬无比。您如何看待这个现象?

  刘晓刚:商业化的文学是死亡的文学,纯文学绝不可商业化。文学的精神支柱和使命最大的敌人就是金钱权力的侵蚀与威压。文学的大众化是走不通的死胡同,因为上智与下愚不移。70后之所以颓势尽显,就是因为在纯文学商业化的大潮中失去了方向。

  新浪读书:在当下,商品属性甚至大于了文学属性,市场为很多年轻作家开设了便捷的入口。您是一位作家,同样也是一名商人,对于当下写作市场日渐商业化,您有何看法?

  刘晓刚:我之所以选择做一名商人,就是要在欲望的大河上行舟,是水泊是江河还是大海,一叶扁舟,尽可去得。总强似那些没有舟船,抱着一根大木头载沉载浮,随波逐流的强些。

 

责编:张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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