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凤尾》:秘密驱动之下的“大城性史”

2017-03-17 08:25 来源: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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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活着,与其说是听从自己内心召唤,不如说是听任不受控那个“指引”做出了一个又一个选择。所谓“指引”包含了各种各样的因素,比如对于成功的渴望,对于物质丰盈的迫切,对于家庭幸福爱人团聚的向往,还有对于心中那个秘密的保护和紧张,都可以当成指引我们向前、向左、向右、向后不断迈动脚步的因素。

  余华早年的小说《活着》,一直被广大文学读者和吃瓜群众聒噪,这除了跟一名曾经先锋小说家写了一部言简意赅、行文流畅不再晦涩的小说有关,更是与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朴实的“渴望活着”的道理有关。人活在世上,可以为理念(信仰),也可以为爱人,更可以为了自己能够活下来而活。后者看似庸碌,但其实这才是人间最大化的真相之一。相比其他命题,活下来尤为值得前置,至少在世俗的观念里,只有先活下来才能再讲其他,倘若人命先没了,那么也就没了其他任意可能性。活下来除了是讨论一切问题的前提条件,其本身更是具有哲学韵味的永恒命题。不管是在《活着》这部小说甫一出版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还是随后中国迎来的经济狂风怒号的二三十年,“活着”这一命题都可以作为指引中国人不断前行的内在动力———只有活着、活得好,才是冥冥之中的第一要义,某种意义上,也是头上三尺有神明中的那个“神”。

  诸多汉语小说家自然领悟了所谓“引领”对于戏剧性的重要性,虽然不能说余华以及后面很多小说家都是“想好了”再写的,但其中的重要意味轻易也能举出千百个例子来。去年新近出版发行的香港作家马家辉的《龙头凤尾》,在某种意义上依然可以从“指引”来解读。

  《龙头凤尾》的主人公陆南才从始至终内心中都有一个“小秘密”,这既不能为外人轻易道之,也可以作为指引他不断求生求活路的强大驱动力。他的一生从乡村木匠到香港堂主龙头,“秘密”一直伴随着他,他被一个又一个的秘密牵引,同时也在秘密的萦绕和包裹之下做出了一个又一个人生选择。有人依靠宗教信仰来完成这一生的行为和心念,有人靠兴趣来度过碌碌一生,而陆南才只能靠这些个秘密来领略这一生的奇诡景观或者活色生香。

  陆南才的秘密具有局限性,换言之,他的那个身为同性恋的秘密,换一个场景、置于不同的时代里可能并不是大事。对于黑帮堂主或者作为普通公务员来讲,都有可能平滑度过,那样既没了风云莫测的危机感,也就没了对于生活本身的驱动力。陆南才从小在七叔那里尝试过男人之间的欢愉,然后结婚后也在女人那里体会到了性快感和恐惧感,随后伴随着战火不断蔓延,陆南才将自己的秘密与无法洞悉知晓的战事一起颠沛到了香港。

  与洋人的肉体交融产生了单方面的爱情,与妓女的交心产生了人世间可能存在的知心,马家辉笔下的陆南才虽然看似回归到了“人”,但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滋味,他是另类的少数,也是被作家强力安排的命运下的“人物”。事发在二次世界大战前夕的人物悲喜命运,都成了作家那里需要烘托的场景,与其说巨大的世界变迁是人物存在的背景,不如说这些小人物和达官贵人更像是衬托历史风云的道具。不是说伴随着战火所产生的世界格局变化不值得人类去创作,但能力和眼光毕竟不是一码事,总有人以一个虚无的目标而荒废了自己的功力。在日本、英国、汪伪政府、国民党、共产党交织的错综历史中,人物的命运显得格外渺小,而这里关于人性稀缺和狰狞的描写自然也就不够过瘾。

  跟那些被津津乐道的描写性事的活色生香文字相比,马家辉其实更有心得的是那些围绕“赌”来写的段落。“命运本是遥不可及,看不到,嗅不着,然而赌博让抽象的命运切切实实地落到你手……”“赌博根本跟发财无关,纯粹为了赌桌上的刺激,不服输,总要跟别人斗一斗,亦是在跟自己斗、跟老天斗,输钱的痛苦亦是快乐”……类似的神采飞扬的总结,堪称小说中的神来之笔,并非作家对之寄托了多少情绪,更像是真实可靠的情绪流露。“赌”于《龙头凤尾》既称不上是肉体成全精神式的重要线索,也非全书重要噱头“黑社会”那般贯穿始终,但却有着相当醒目点睛之笔的意思。至少这一限度范围之下的汉语小说,之前是很少有过表现出色的,在近年的内地小说家中更是无一得见。

  同为写香港沦陷,张爱玲说:“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马家辉让他笔下的人物说:“英国人没戏了,舞台已经换上一场新戏,做戏便得入戏……”陆南才从木匠到堂口老大,与其说有着中国人的狡猾和审时度势,不如说他更像是一个抽象中的“香港人”,甚至是广东人“揾食”的特性都在他身上体现了。所谓汉奸,不应该是日本占领香港那天开始的,陆南才所代表的乱世求生之蝼蚁,更是将之看成了混世的一件护身兵器。

  1941年,日本人攻下脆弱不堪的香港,随之而来的也正是陆南才与洋人张迪臣之间脆弱感情的沦陷。犹如张爱玲许多年前的“倾覆竟是为了成全”。一面是黑帮堂口老大,不但要周旋于日本人英国人之间,还要服膺于杜月笙等巨头的安排,而陆南才的另一面是男男情中的“小受”,他被动,他被爱,他一厢情愿,最终他的爱恨情仇在作家的笔下竟然都成了一锅烧糊了乱粥。他发誓要保护他的爱情,他又亲口将爱人逃跑路线透露给抓捕他之人,最后他还要将仇恨记在行使抓人之事的人头上———不管是主人公的错乱,还是作家的慌乱,都映射出了这段并不扎实的“大城性史”的暧昧和仓皇本质。

  从功利的角度来说,《龙头凤尾》是一部“写起来比读起来更过瘾”的小说,它的快感来源于作者在中老年之际摆脱枷锁百无禁忌地放飞自我。不说其中的虐恋、基情、乱伦、娈童等等肆意盎然的描写,就说这种建立在并非主流价值观之下的历史观和人性深处的揣摩,就已经相当地“不顾一切”。这种不顾及,当然有“将自己的心底想写的那些来一次彻底宣泄”的意味。(朱白)

 

责编:张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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