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波:从日复一日到世世代代

2017-09-05 11:33 来源: 长江网-长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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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网讯(长江日报评论员 刘洪波)经历时间有人的方式,有自然的方式。“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前半句是自然的方式,后半句是人的方式。“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是一个客观事实,所有的自然存在物都在这个事实的笼罩之下而未必自知。而“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或者准确地说前后两个半句整体上,则是人经历时间的方式。原则上,我们设想大千世界,唯有人能产生这种时间的感叹,因而时间的客观存在与对时间的感知、体察、觉悟,都只属于人这样一种能思考的主体。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表明了时间经验的日常性。人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过程中体验时间,日复一日的累积之后,“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这是不知不觉的,直待有一天蓦然回首,才发现青春溜走了,生命溜走了,从而发出了人生小结式的感慨。“过日子”就是经历时间的日常状态,它既是主动的,又是被动的。人可以主动地过上自己设想中的生活,这是主动的;但日子要一天天过去,这是规定性的,不管你怎样过,日子都会把你从今天输送到下一个今天。度日的经验,就是最基本的时间经验,它既是我们的生活形式,也是我们具体经历时间的方式。

  日复一日的生活是个体保持生命的必然方式,也是人生中最直接体验的时间周期。推展到人的类存在,也就是人类的存在,那么生命的保持就是以世代的方式来进行。世世代代,延续无尽。人的世代延续,既是个体生命要面对的问题,也是人类生命要面对的问题,种类延续因个体的世代再生而实现;如果没有个体的生育,人类会自行消亡。

  没有人能够持续工作而不休息,白天和黑夜安排了个体的生活,工作和休息调整了生命力消耗与恢复的节奏。黑夜的降临打断了白昼的日常生活,或者说黑夜降临时的睡眠本身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生命力的再生于此开始。我们把睡眠和黑夜相提并论,生命力更新意味着记忆与遗忘机制发生作用,一觉醒来,有些事情被记住了、次日又重新开始,而有些东西被遗忘了,在黑暗中永远隐蔽起来。黑夜、睡眠、再生、遗忘、隐蔽等等联系在一起,这就是寻常的日子。

  在世代生成链条中,与这些概念相应的概念是死亡。个体的死亡与整个世代的死亡,都是无可避免的。死亡是“永远地睡下”。新生如太阳跃出地平线,少年如朝阳初生,青年如早上的太阳,中年如日正午,晚年如夕阳西下,死亡则是黑夜和长眠。个体度日的经验与世代生成的经验如此类似。但个体的时间经验与世代的时间经验还是有着巨大差异的。度日的经验,常常使人受日子的束缚,从而让人难以看到个人生命的整体,以及众多个人生命相继展开的整体。只有人把自己的生存和他人的生存融入世代之中,人生的整体性才能被注意到。这就像一个人如果沉溺在日子中,他就只知道自己的穷困或者富足、幸运或者不幸,只有走出一己的视角,他才可能看到更多的人,可能去探究个人遭际的原因,无论革命还是改革,发生的逻辑总是以让人们看到超越个人的整体命运为前提。事实上,不仅革命或改革,就是任何一种被认为有价值的叙述,包括哲学、科学和艺术都要超越“过日子”才有可能,哪怕“闲情逸致”都在讲述着异于“过日子”的状态。这就是为什么完全通过讲述、记载去复现某个时代的风貌并不靠谱,例如通过有钱人、有闲人的文章图像来讲“民国范儿”,并不是真正的民国,而那些在民国时代卖儿卖女、颠沛流离、受苦受压的平民的日子,被“民国范儿”所遮蔽。

  用那些被记载的个体,以及这些个体所留下来的记述材料,去认识一个世代,可能受到多重的蒙蔽:一重蒙蔽是以个体的日子代替了世代的经历,这些个体之所以得以留存记录,在于它本身拥有被记录的资格或条件,这不是当时绝大多数的人能够具备;另一重蒙蔽是那些被记录的东西,它之所以成为一件事、值得被记录,多多少少是异于日常的状态;还有一重蒙蔽是文字和其他记录本身具有美化的倾向,哪怕努力去消除美化的动机而追求客观,任何记录形式本身都容易产生一种传播上的诗意效果,使被表现的东西不再像它实际发生中原初显现的样子。探讨世代生活的表相与真相,是一个尚未充分展开的大题目。

  度日的时间经验,显露了日复一日这种生命存在的周期性形式,也启发了人对世代生存这种生命存在形式的认识。但看到世代的生存,产生世代这种时间经验,又恰好需要冲破度日对时间视界的局限。从循环往复的日子中抽离出来,在“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的惊觉中时间的大块流逝,以及生命不可逾越的消亡,才能建立起“一生”的概念,并从这里出发体验到世代接续的意义和价值。

  讲述、故事、编年史、家谱、纪年等等,在其发生意义上说,都是意识到世代的存在、世代的传续,才会出现的。就像一个写赋的人心中有着一块刻赋的碑和千秋万世的读者,每一种记载的后面都有着一种把现在记录下来并传诸于他人和后世的设定,这就是一种世代延续的内在意识。

责编:叶圣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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