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否定与肯定

2017-09-12 08:05 来源: 长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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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长江网讯(本报评论员 高级记者刘洪波)死亡和生育,都是自然属性,无所谓悲喜,但前者总是使人悲从中来,而后者总是让人感到欣喜,自然在对生命进行否定,也对生命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作为个人的度日,与在世代中生存,虽是两种不同的时间经验,但在日常状态中又往往很难区分,这是因为人很难绝对展开作为个人的一面。

  人生下来就被纳入到社会关系之中,接受作子辈孙辈的角色,长大后又成为父母,从而正式承担起代际责任。人一旦成为父母,成为“养儿养女的人”,没有不发生改变的,个人退居其次而对子女的关照上升到首位,自然而然地,世代的时间经验压倒个人的时间体验。

  人们常说中西文化不同,但事实上,无论在哪种文化中,养儿育女的操持都是不会缺乏的,无论在哪一种文化中都不会放弃世代传承的责任。世代生存的体验不仅被纳入个人的日子,甚至成为“过日子”中高出个人时间体验的部分。婴儿首先是作为生物体而存在,那时,时间还没有完全进入他的世界,时间还没有内化为他的意识,他的时间是社会对他的时间测量。时间感在他的身上出现、固化,既是他作为人的潜能的发展,也是社会的时间观念对他的植入。直至结婚生育,人很难有切身的世代经验,但他将看到世代的存在,不同年龄段的人展现在他的面前,历史、家谱,丰富的故事,礼俗规训,让他成为世代中的一代。

  “父父子子”,前一个“父”和“子”是生物描述,一种客观事实,后一个“父”和“子”是社会要求,一种塑造目标。这就是“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的意思。对一个已经成为父亲的人来说,像父亲那样去做,相对容易;对一个没有成为父亲的人来说,怎样才算像一个儿子,往往是难以明白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就是孔子对似乎没有什么责任可言的“儿子”提出的世代责任。

  在世代时间体验中,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不平等”。社会中的人存在着掌握权力和被权力掌握的分野,家庭里存在着前辈对后辈的训诫。从发生学上说,社会出现各司其责的角色,起先是基于群体生存意义上的分工与协作,倘非如此,人群难以抵挡生存的危险,分工协作还为社会发展提供条件。然而,倘若分工变成不变的强制并成为社会遗传,则可能产生“宁有种乎”的反抗。在家族内,世代传承是基于“爱”,这一点几乎不受质疑,于是可能形成所谓的“爱的专制”。这也显示了世代时间经验后面两种很不相同的精神底座。人群后面有命令和服从,俨然天然就是不平等的共同体。而从个体的发生来说,基础在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基本是平等的关系,这种平等关系虽不绝对,但大致有其实。即使女性在家庭里的地位未能完全平等,但男女操持家庭、抚育子女基本上是协商合作,母亲与父亲的地位并无不同,子女给以同等的尊重,子女则是潜在父母,未来将担负父母的责任。婚姻关系是在生育后代中完成的,本质上它是一种面向时间的关系,这不只是说婚姻以稳固和时间持久而言,更是从婚姻所包含的生养和抚育的瞻望与承诺而言。

  生育还经常成为对自身未来生存的一种保证。“养儿防老、多子多福”,不是中国特有的传统,而是普遍的观念。在个人的老年生活通过社会保障实现之前,多生多养总是成为人们的选择,生育崇拜、生殖器崇拜的古老文化更是遍布全球。生育作为兴旺的标志、强盛的标志、拥有未来的标志,是因为它繁育了世代,使后代比现在数量更多,从而显示出更可靠的传承前景,也是因为它使群体在竞争关系中获得更大优势。生育崇拜的后面,有着对自身灭亡的恐惧。对个体来说,时间永远是否定因素,这使人由新生至老死。人的有死性和必死性是无法超越的。群体的存在让人能够面对各种现实的生存威胁,世代的接替则是人部分地克服必死性的途径。个人虽然必死,但作为人部分意义上的再生,后代使人获得了延续。人还可能因创造而得到永久纪念,但这不是所有人必然可为的,在世代延续中有所作为则几乎是人人可为的、可以确保的。

  个体的死亡不可克服,而子孙绵绵减缓了个体消失的恐惧。个体必死,无可改变;世代兴衰,人力可为。死亡和生育,都是自然属性,无所谓悲喜,但前者总是使人悲从中来,而后者总是让人感到欣喜,自然在对生命进行否定,也对生命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今天那些已经拥有充分社会保障的地方,生育率下降仍然被作为重要问题,不是因为个人的老年不能保证,而是基于群体生物特性和文化特性断绝的忧虑。世界人口还在增长,人类并无萎缩的危机,那些忧虑代际更迭的社会忧的不是人类的命运,而是各自群体的萎缩,这就可见普世主义、大同世界的遥远。

  世代时间经验归根结底就是人接受自己的必死性,并认识到自己只是过客,认识到过客并非没有价值。人处在世代链条的一环,并借助这链条部分地延续自己,是唯一可行的“长存”。中西文化中对血嫡的强调,根植于确保得到延续的是自己的“种”的观念,恐怕延续因血统可疑而断绝。“断子绝孙”成为一个严厉的诅咒、“无后为大”作为一种文化戒律,乃至“像不像自己”成为帝王选择储君的依据,都显示了面对“世世代代”这个时间链条的焦虑。

责编:叶圣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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