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研究的基石是文本

2018-01-06 09:34 来源: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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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旦大学中文系百年庆典,举办了一系列学术活动,其中包括《纪念〈野草〉出版9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此次会议中外有关学者毕至,有人用不同方法阐释《野草》,有人将《野草》译为不同语种。我在会上有一个插话,大意无论是从事理论探讨,抑或从事翻译工作,都要以这部文学经典的文本作为基础。这个道理十分浅显,但在研究过程中却经常被忽略。

  鲁迅《野草》收录散文诗23篇,连同《题辞》共24篇,从1924年12月至1927年7月,连载于北京《语丝》周刊。1927年7月北京北新书局出版,至鲁迅去世那年,共发行11版,总印数达29000册,现已译成维吾尔文、蒙文、朝鲜文以及日文、英文、捷克文、世界语等语种。据此次《野草》研讨会的信息,印地文译本也将于明年出版。

  但是,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鲁迅全集》(简称“通行本”)跟原刊于《语丝》的文字和北新版《野草》相汇校,相出入的文字多达百余处,大体可归纳为以下四种情况。

  一、通行本订正了原刊本中的若干讹误。比如,《好的故事》原刊本:“我正要凝视他们时,我骤然一惊……”衍一“我”字,现已删除。同篇“大红花和斑红花,都在水里浮动,忽而碎散,拉长了,(如)缕缕的胭脂水”,原刊本脱一“如”字,现已增补。

  二、《野草》结集前,可能经过作者修订,故北新版文字比原刊文字更为精确。比如《风筝》中的“我”反对小兄弟制作风筝,原刊本的文字是:“我知道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知道”含有肯定的语气,也就是判定了孩子制作风筝是一种没出息的事情。后改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以为”就是“认为”,这只是表达一种看法,语气中并不含有对正误的判断。因为事实上,这只是某些成人一种违反儿童天性的偏见,在作品中为作者所批判。《雪》中描写南国的雪景,其中有一句:“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原刊“山茶”后无“花”字。“山茶”是一种灌木,加一“花”字,更准确地表达了蜜蜂采蜜的对象。《过客》中老翁问行者怎么称呼?原刊本中行者的答复是:“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是一个人。”“就是”中的“是”字,在此处表意模糊,因为他本来就是“人”,而不是其它。后改为“我就只一个人”。这个“只”字不仅表达了人物的属性,而且突出了他的孤独感。

  第三种情况是原刊本的文字跟北新版和通行本的文字互有出入,留下了改动的痕迹。差异的地方很多,但似乎在两可之间,很难判定孰优孰劣。比如《求乞者》的首句:“我顺着剥落的高墙走路”,原刊本“顺着”为“沿着”。两相比较,文意相同,只不过前者更口语化。《复仇》中描写无聊的路人围观两个提着利刃的裸者,“而且拼命地伸长颈子”。原刊本“颈子”为“脖子”。这两个词都指人体头颅跟躯干相连接的那个部分,均可用。《雪》中描写朔方的雪在无边的旷野上旋转升腾。原刊本“无边”作“无际”。“际”者“边”也,复词同义。类似的例子,可以列举数十处。

  我以为当下最值得关注的是第四种情况,即通行本的文字跟原刊本、北新版进行汇校,前者反逊于后面,亟需进一步校勘规范。记得龚明德先生曾指出,《死火》中的“我”捡起“死火”,塞入衣袋中间,后来“死火”燃烧,烧穿了“我”的“衣裳”。此处“衣裳”原刊本作“衣袋”,显然更加准确。《颓败线的颤动》中那垂老的女人曾经为女儿无私贡献了自己的一生,最终得到的却是怨恨和鄙夷。老女人痛苦万状,“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口唇间漏出人与兽,非人间所有,所以无词的言语”。“人与兽”的语言中既然包含了“人”,怎么又会“非人间所有”?实际上原刊本作“神与兽”,这两种言语当然“非人间之所有”。所以,通行本的“人”字应据原刊本订正为“神”。通行本类似的错讹和不规范之处还有一些,比如《淡淡的血痕中》谴责造物主“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秾”。“秾”,是形容花木繁茂;应作“浓”,“淡”的反义词。《影的告别》中连用文言叹词“呜乎呜乎”。原刊本及北新版均作“呜呼呜呼”,更为规范。《复仇》中描写路人从四面奔来,“如马蚁要扛鯗头”。原刊本作“蚂蚁”。“马”是动物,“蚂蚁”是昆虫,应予规范。《希望》中有一句“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原刊本“漂缈”作“飘渺”,当更规范。关于裴多菲的生卒年,通行本的注文为“1823-49”,原刊本为“1823-1849”,文中援引了“希望”之歌,原刊本“希望”前后使用的是书名号,显然也比通行本规范。《聪明人和傻子的奴才》一文中奴才寻人诉苦,说他住得简直比“猪窠”还不如。原刊本为“猪窝”。虽然“窠”“窝”同义,但“窝”比“窠”更口语化,通行本应据原刊本订正。

  限于篇幅,仅举以上数例,借一斑略窥全豹。校勘工作是文学研究的基础工作,遗憾的是水平低的人做不好,水平高的人不屑做,评职称时不被视为学术成果,出版校勘成果又困难重重,以至产生以上现状,应该引起学界关注。(文/陈漱渝)

责编:朱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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