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斌:不会画画的小说家不是好女巫

2018-08-10 10:29 来源: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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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日报讯  世世代代的作家们都在运用各自的秘技为世界磨镜,建立有关特定时代特定社会的各种隐喻;与此同时,时代风尚如同柏拉图洞穴中石壁上的幻影,负责提供镜中世界和隐喻的食材。依此推断,生在当代中国的作家是幸运的——此刻此地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纷纭世相、腥味儿辣味儿、各色调料颠鸾倒凤。然而,与启发并肩而至的是迷惑、更深的迷惑。五色调料终乃伤身伐命之物,抓不住时代的原生原味,作家的幸运会轻易被迷惑耗散殆尽。

  抵御迷惑,最高明的手法是制造迷惑。徐小斌深谙此道。她的童话全彩绘本《海百合》是在全球网络霸权背景下诞生的。Facebook创始人扎克伯格曾妄下断言:世界因网络社交而愈加透明,而“世界的透明度将不允许一个人拥有双重身份。”这种对未来的幻想实在太缺乏民族性。相较之下,徐小斌对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启的互联网革命的哲学精义有更为清醒的把握,对中国社会风向的时代转向有更为切肤的体味,她因而拥有足够的历史资源与创造力在《海百合》中提供一则精辟贴合的隐喻——面具。

  在哪里结束,就是哪种文学 

  绘本肇始于一个神话般美妙的前传—— 

  “数千年前,每当月圆之夜,月神降临,人类社会把曼陀罗花撒向大海,向大海乞求爱情。数千年后,一个绝望的青年把一枚戒指扔向了大海,他说他是在拒绝现实中的异性,向大海求婚。”

  两个世界的对抗与和解,成为整部小说最重要的背景设定。海王接受人类的邀约,一心推进海底世界与人类世界的和亲计划,重任由此落到了一个至为纯洁的姑娘身上。海王派出了美丽的小公主海百合,去到人类社会寻找戒指的主人。为了通行于人类社会,她必须戴上一张人类的面具。这张面具就此伴着海百合在人类世界行走,每当她回到海底世界,摘除面具都会令她痛苦流血,付出代价。当海百合终于日益谙熟人类社会的游戏法则,日渐掌控了自己在人间的命运时,她已浑然不觉自身的改变。当小说描写她最后一次逃向大海故乡,惨烈的一幕发生了:她脸上的面具再也摘不下来了——面具,亦成为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中“没有填满的面具”。人性和神性在这里都出现了缝隙和挪移,天人之辩在当代获得了新的释义空间。

  在奔涌而来的绚丽画面中,徐小斌以她天赋异禀的视觉、听觉、嗅觉,全力投入,向世人展现的是一场异常盛大绚烂的假面舞会。舞会的选址是大海、月下、摩里岛;舞会上的颜色是珊瑚、珠贝、番石榴、罂粟、曼陀罗的异色;舞会上的芳香是紫罗兰、忍冬花、鸢尾花、铁线莲、野玫瑰的异香……作为画家的徐小斌用她独特的文字为我们画出了色彩斑斓的迷醉人间,然而,种种华丽不能掩饰作为知识分子的徐小斌所拥有的优秀的问题意识,也即对托尼·朱特口中“存在着根本性谬误的时代”的质疑和反思:用价格来判断价值,作为一种通行的规则,它善吗?公平吗?正确吗?面对集体性的堕落,用善良和悲悯对待,还是以恶制恶?逃避是否也拥有其积极一面的意义?现代普遍性价值是否能比原始宗教信仰带来更好的社会?

  这些现世又古老的问题,在绘本里埋藏的各种回答声音中交叠回响,复杂的作家勾引复杂的回答。《海百合》虽然是童话,但却运用了先锋的手法。在历史文本的研究中,选择历史文本的终点就是选择其历史角度,换句话说,在哪里结束,就是哪种历史。在文学当中,我想同样适用——在哪里结束,就是哪种文学。对人性挖掘机式的拷问使得这部绘本在迷人的灵魂之外,又获得了一种严肃的灵魂。

  未曾料到的深刻关系 

  影视剧中有时会出现角色的“抢戏”,小说文本也不例外。《海百合》中的女一号海百合是一个漂亮纯洁不谙世事的小可爱。可通读下来,占据读者心头最紧要关岬的却是女二号曼陀罗。她一出场就震惊四座,从出生起左脸颊上就有一块青记,那是一朵曼陀罗花形状的青记,看上去她铁定是个大反派、坏女孩,读者皆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然而,随着情节发展,形势日新月异,曼陀罗与海百合结成了一种秘不示人的关系。这样一个大恶之人,却有着非同寻常的献身精神,她为了炼制迷药,不惜踏上危险的旅程;她的一切不择手段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逃避。逃避她可怕的养母、逃避她疲于抵挡的生活恶运。曼陀罗身上体现的是一个魔鬼的天真。

  汉学家顾彬在谈到很多中国当代小说家如余华、莫言等长篇小说时,说他们都有一个毛病,就是作品中“女性的问题”——过于凸显女性的生理特征,忽略了对女性心理、人格的塑造。他认为五四时期的男作家所写的女性有灵魂,让读者同情,而当代男作家写女性则只有肉体没有灵魂。像曼陀罗这样叫人吃不透、恨不来、疼不起,充满矛盾和极限的女性形象,在当代文学的人物画廊中,可谓稀缺,特别是在一部篇幅有限的童话之中。

  笔者曾私下问过作者,这样的情节发展是否在她的预设之中。作者坦言,这是写作过程中收到的意想不到的礼物。二十世纪的小说创作与十九世纪最大的区别可能就在人物的塑造上,现代派和后现代派们格外看中作者对故事及人物的控制力。然而最深刻的关系往往隐藏在那些放手的瞬间,在那些内在的呼啸里。小说家也需要停下来,警惕一种彻底性,不随便殖民化自己手中的人物。

  形而上的世界,抑或昨日的世界 

  海百合的故事令人不由想到安徒生笔下的小美人鱼。海百合离开海底世界,以爱情之名,孑然一身前往险恶的人类世界,她唯一的信物是一枚雕有神秘花朵的戒指。这也是一枚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写过的盖吉斯之戒——它背负的光明一面是信诺,隐匿的一面是诱惑。最重要的机关在于,戒指里藏有来自摩里岛的迷药,纯洁化身的海百合由此成为了迷药的第一个携带者,亦成为了终极越界者。

  这里的迷药当然不是鲁迅先生的“药”,但若将其仅仅理解为欲望的代言,则是对作者致命的低估。迷药,更多折射出的是不同力量的博弈——这个世界从来不止由一种能量所掌控。童话中描绘迷药是被海水和月光浸泡过的花朵制成的迷香,然而只有最纯洁的人才有资格使用,若落到不洁之处,则会引发纵欲和毁灭。所谓物极必反,迷药是两个世界相交织的一点,却代表了截然不同的两极。人类社会不言而喻,童话中所写的海洋世界隐隐映射出茨威格《昨日的世界》中那些旧世界的面孔和灵魂。两个世界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亦不是线性关系上的前脚后脚,而是通过奇幻建构达成的共生与对抗,冲突与求和。不要忘记,真正的意义是由主体间的关系和态度最终构成,接下来,到底要用这迷药温柔地与世界相处,抑或粗暴地对待现实世界,这是作者以及所有思考者需要面临的抉择。如同汉娜·阿伦特论述的黑暗时代里生活的人们,小说中人类社会的个体们被遮蔽了长远视力,只关心私人利益“以达到与他们同伴的相互理解,而不考虑他们之间存在的世界”。那些来自海底的精灵们,由于见过更好的世界,因而更能轻灵地飞越各种界限,挑战法律、秩序、规则甚至道德观念。当对中国式的昨日世界的缅怀,被虚拟提炼成童话式的存在,徐小斌对现世的反讽也获得了更具审美意义的回音。

  这是光明与黑暗的辩证法,也是徐小斌偏爱的表达。她对黑暗的挖掘从不手软,她期待光明,更无惧黑暗,就像辛波丝卡诗中所云:“我偏爱混乱的地狱,胜过秩序井然的地狱。”

  那么,就在混乱的地狱中继续跳舞,直到摘下世界的面具。 (戴潍娜)

 

责编:吴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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