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岁钢琴家鲍蕙荞:让艺术离功利远一点

2018-08-06 20:15 来源: 长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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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日报融媒体8月6日讯(长江日报记者 黄亚婷)著名钢琴家鲍蕙荞不久前来武汉讲课并接受了《长江日报》“读+”专访。她谈到了近年学术上热议的建立“中国钢琴学派”,也表达了对青年钢琴家的期许和批评,并以多年从事钢琴教育的经验,对国内盛行的钢琴培训提出看法。78岁的鲍蕙荞,至今仍每天练琴,她说自己在跟时间搏斗,和岁月赛跑,她身体力行地展示了一个职业钢琴家的素养,那些鲜花与光环背后的坚持。
  让艺术离功利远一点
  这次来武汉,鲍蕙荞是受第二届湖北省长江钢琴艺术节的邀请,举办一场大师论坛,在中国,能被冠以“钢琴大师”名号的,鲍蕙荞当然算一个。
  她的讲课题目定为《关于钢琴技术训练的一些问题》,因为来听课的是湖北省内各家琴行的钢琴老师以及正在学琴的孩子们,鲍蕙荞的演讲内容颇具实用性,多是些技术性的解答;比如,练琴到底该“高抬指”还是“贴键”。她的观点是,“学生在掌关节机能没有训练成熟之前就过分强调贴键练习,会让弹奏变得粘腻,手指缺乏爆发力。而高抬指是一个训练过程。”
  讲座之后的专访,她更愿意抛开技术,聊聊那些观念性的问题。“现在学琴的孩子条件都太好了!”鲍蕙荞9岁开始跟随母亲学琴,13岁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我学琴算比较晚的,现在的孩子都在很年幼的时候学琴,父母也肯花大量时间和金钱培养。”
  在少儿钢琴培训如火如荼的当下,鲍蕙荞一面欣喜,一面担忧,“有时候,有些家长不免受到了功利影响,让孩子学琴的目的并不那么单纯,尤其是过分追求考级。”这位中国音乐家协会全国器乐演奏(业余)考级委员会专家委员会的副主任,直言不讳,“有时候,用一些应急手法是可以通过考级的,钢琴考级也有应试教育的成分,但通过了相应的等级,并不一定就具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可以考级,但还是要打好基础。如果把本来是素质教育的东西,变成了应试教育,这就走偏了。”
  她发出了一连串的疑问,“有多少家长让孩子学钢琴,真正是为了孩子智力开发?是为了培养孩子的音乐素养和审美?”她又给出了一连串的回答,“或者是从众,或者是攀比,或者是功利”。
  怎样的音乐教育称得上好?鲍蕙荞分享了一件小事,“有些家长会特别在乎孩子有没有得奖。很多年前,我一个朋友的女儿在美国参加儿童钢琴比赛,这个女孩在她那个年纪组得了第一名。在美国,华人的孩子弹奏程度普遍很深,中国家长又多是虎妈虎爸式教育,总能得奖。但是,我的朋友跟我聊天时,并没有吹嘘自己的女儿得了第一,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美国的孩子和家长,那些孩子的弹奏水平非常浅,但他们都高高兴兴地去参加比赛。结果公布后,美国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又高高兴兴地去祝贺这些得奖的孩子。”她感叹,“这才是真正在培养孩子的性格,培养他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受这样教育成长的孩子,他们的心胸是坦荡的,干净的,磊落的。我希望钢琴这门艺术在教育、在社会中发挥的作用,也是这样的,少一些功利,多一些美育。如果每个人都能把好的影响散播到社会上,我们的社会将越来越健康。艺术本该是这样纯净的。”
  生活的真实是脚踏实地
  讲台上的鲍蕙荞,红衣,白裙,衬得面色极好,妆容一丝不苟,或行或立,一开口就是3个小时不停歇。下了台,她换了身便服,穿上了平底鞋,精致的项链也摘去了,比起台上的神采奕奕,私下里的装扮显然更在意舒适。课后,慕名而来的粉丝络绎不绝,合影、握手,鲍蕙荞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美丽,知性,78岁的她就这样鲜活地站在所有人面前,直面地叫人感到什么叫做“优雅地老去”。在人们把陈萨唤做“钢琴公主”之前,年轻时候的鲍蕙荞也得过这个名号,如今,若叫她“钢琴女王”,恐怕也不算过分吧?但这样的称呼,倘若真的告诉鲍蕙荞,她可能会置之一笑,不屑一顾。
  家境优渥,年少成名,万众瞩目的传奇爱情,这符合人们对“公主”“女王”的想象。恰好,这些都曾发生在鲍蕙荞的身上,但这只是她人生的其中一面。在十年浩劫里,她的婚姻、生活、事业,曾统统卷进了政治的漩涡,面目全非。一并击垮的,还有健康,好几次重大疾病和癌症,让她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过,经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一个钢琴家,她的手腕骨折过,这是何等严重的打击?但生命篇章里这些高高低低的丛山峻岭,她终究都越过去了。
  谈论青年钢琴家和少儿钢琴培训,她常常会说“他们处在黄金时代”“这个年龄正是一个钢琴家的黄金时代”,语气中有真诚的艳羡。可当问到她的“黄金时代”,侃侃而谈的鲍蕙荞停滞了数秒,认真地说,“很难讲,没法说,可能我没有‘黄金时代’。在我最黄金的年纪,在我本来可以最出成绩的时候,我被迫离开了钢琴事业,下乡劳动了。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很多,我不知道算不算一种财富,但这些经历让我更坚强,不惧怕挫折,让我对生活感悟得更深刻。在失去很多东西之后,我更懂得了珍惜。”
  见过鲍蕙荞,不会怀疑这些话有任何故作姿态的成分。她不喜欢名人、娱乐那一套,“浮躁的东西很快会过去,都不是生活的真实,必须沉下来,踏踏实实。”
  一上午的讲座,吃过午饭,鲍蕙荞便匆匆赶往机场,一个手提包,一件行李箱,她竟是独来独往,没有前后簇拥的助理随行。见记者意外,鲍蕙荞倒是习以为常,“我走南闯北都是一个人的,完全没有问题”。想当然地把她归为“名人作派”,想当然地把她当作“老太太”,倒是一种“成见”了。
  在鲍蕙荞的身上,能让人看到一份举重若轻。没经历过风雨的花朵,美得总有些单薄,而扛住了暴风雨的摧残,依然爆发出强大的热情,这是生命的怒放。
  访谈:搞音乐的人,心灵若不美好干净,那就分裂了
  目前谈论“中国钢琴学派”不现实
  读+:您对于建立“中国钢琴学派”的问题怎么看?
  鲍蕙荞:这个问题不是很现实,一个学派不是那么容易形成的。
  首先,学派的建立需要良好的传统。钢琴这门乐器有三百多年历史,但传到中国,只有一百多年。对于舶来品,中国一贯有很强的融会贯通能力,能够博采众长,把外来的优秀东西变成自己的。中国的民族乐器,二胡、琵琶,严格来说,在当时都是外来乐器,但我们学习、发挥得很好,最终都变成了我们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也希望钢琴能慢慢成为中国老百姓都喜欢也都买得起、学得起的乐器。
  但是,伟大的巴赫距离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那个时期,欧洲的古典音乐已经发展到很高的水平,之后的两百多年,又出现了莫扎特、海顿这些古典乐派的大师,出现了贝多芬这样桥梁性的人物。到了19世纪,更是西洋古典音乐的黄金时代、巅峰时代,肖邦、李斯特、柴可夫斯基……群星璀璨。欧洲有悠久而漫长的古典音乐历史,有一群伟大的、不可逾越的大师作曲家,他们创作了众多伟大的作品,往后的许多年里,他们本国的钢琴家不断演绎这些作品,形成了传统。正因为他们和他们的作品,才得以形成俄罗斯钢琴学派、德奥钢琴学派、法国钢琴学派等。
  反观中国,我们缺乏大师,根基太浅了。
  另外,我采访过很多钢琴家,我也问到他们对各个钢琴学派的看法,他们都觉得,现在是信息交融时代,古老而传统的学派观念在淡化,目前国际上更倡导的,反而不是学派观念,而是彼此之间的融合、渗透。
  读+:那中国的钢琴家们目前应该努力的方向是什么?
  鲍蕙荞:我不能提出任何方向性的目标,只能说,我们在为中国的钢琴事业努力,不管是像我这样年纪大的,还是青年钢琴家,大家都尽自己的力量添砖加瓦。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最重要的不是提出什么宏大目标,而是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在教学岗位的就竭尽所能教好学生,在舞台上的就努力练习,提高演奏水平。
  读+:全世界学钢琴的人,都会反复练习那些欧洲经典曲目,比如肖邦。但几乎不会有外国学生来练习中国的钢琴曲。这可能就是您说的,中国目前还缺乏属于自己的伟大作品?
  鲍蕙荞:中国钢琴家有责任演奏和传播中国作品,这几年,我在很多城市开了全套中国作品的独奏会,名字就叫“华夏琴韵”,我也录了很多中国钢琴作品,我也想趁着自己现在还能弹琴,让中国作曲家的优秀作品从纸上变成声音,传播到世界的各个角落,让世界听到中国钢琴作品的声音。
  但要说让中国曲目变成全世界学琴人的练习曲目,这个还是有相当的难度。还是历史积淀问题,欧洲经典是三百多年的沉淀,我们才一百年,虽然我们现在有很多优秀的作曲家,但作品分量跟贝多芬这种大师仍有差距,我们还要努力。
  青年钢琴家要能坚守本心
  读+:您跟许多青年钢琴家做过访谈,您对他们有何期待?
  鲍蕙荞:他们是中国钢琴的中坚力量。老一辈的钢琴家,在文革动荡中折损太大了。改革开放之后,很多钢琴学子有机会走出去,同时,很多人愿意回国贡献自己的力量,这很好。
  我自己起步很晚,我9岁才开始学钢琴,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业余地在学习。现在的青年钢琴家们开发得早,基础很好,又是在黄金年代出国深造,能够学习到很多先进的技术和知识,他们跟我们这一辈人所处的环境和条件,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应该是现在和将来发展中国钢琴事业很重要的力量,很多青年钢琴家也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我生活在北京,对中央音乐学院的青年钢琴家了解得更多,有些中青年的钢琴家承担着很重的教学任务,在教学方面也取得了很好的成绩,难得的是,他们还能坚持演奏,而且是高水平的演奏,能够开成套的、大部头的作品音乐会。比如说盛原,他多年来一直坚持演奏巴赫作品,对巴赫音乐在中国的发展起到了很好的推动作用。再比如说邹翔,他开了现代作品的音乐会,能够弹奏梅西安《二十圣婴凝视》,这是非常经典也非常难的作品。他们在承担繁重教学任务的同时,不放松自我,有勇气弹奏这些难度系数如此高的作品,难能可贵。我非常钦佩这些青年钢琴家,他们非常了不起,如果青年钢琴家都能有这样的精神,我们的钢琴事业将充满希望。
  读+:但也有一些青年钢琴家受到批评,甚至一些曾被誉为“天才”的青年钢琴家在演奏现场出现重大“演出车祸”。
  鲍蕙荞:确实,也有一些人会受到这个时代比较浮躁风气的干扰和影响。我也听说了一些青年钢琴家会忙于赚钱而荒废本业。当然,要报酬是必然的,但能不能在获得报酬的同时保持优秀的技术,能不能成正比?
  我希望青年钢琴家都能有一些职业操守。我们可能无法撼动大的潮流,比如商业化、娱乐化,无法抵御时代的变化,但至少在这种潮流里,要能够保持自己的一份坚守,让钢琴事业和钢琴教学更干净。搞音乐的人,本身就需要有美好的心灵,要真诚付出,那才能跟我们要表达的音乐相匹配。如果你的心灵不是那么美好,不是那么干净,但是又想表达那么美好的音乐,那就分裂了,是矛盾的。
  跟时间搏斗,和岁月赛跑
  读+:在您心目中,是怎样定义职业钢琴家的?
  鲍蕙荞:很多人会看到钢琴家身上的光环,羡慕偶像是很好的,但还要看到鲜花和掌声背后的付出。什么叫职业钢琴家?很多人对这一无所知。实际上,做钢琴家是很苦的,特别特别苦。
  我现在78岁了,我还在坚持演出。你看我的手(鲍蕙荞将一双手伸过来给记者看,每一根手指的指关节都变形了),我每个礼拜都去正骨,因为我现在每天还是坚持练琴,但我正骨的速度赶不上我练琴时手指磨损的速度。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还对这个事业有热爱,所以我还会去坚持。这事我不可能去对每一个人讲,只是刚好说到了职业钢琴家的素养,我才讲。
  世界上的优秀职业钢琴家,都有一份决心在,无论舞台背后发生了什么,在舞台上就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前苏联钢琴大师里赫特,每次开完音乐会,回到旅馆还要练琴练到凌晨三四点钟。
  读+: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鲍蕙荞:我其实不算职业钢琴家,我还有一些教学和社会活动。我现在练琴比以前少,平均下来,每天大概练3个小时,如果我有演出,一天要练到五六个小时以上。
  钢琴这种东西,一天不练就会差很多,永无止境。而且年岁渐长,只有退化的份儿。我曾经采访过一个老钢琴大师,他那时93岁,他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老在想,等我老了就可以少练点琴了,但是现在我真的老了,我才发现更要练琴,因为退化了。”
  钢琴家这个职业真的很残酷,并不是越老越炉火纯青,年轻时练琴是长功,老了练琴只能是勉强维持。想想看,老了就是在跟生理、跟年龄搏斗。若处在黄金时代,可能稍微偷一点懒也不会退化得那么快,但老了之后,头脑在衰退,身体机能在衰退,手的技能也在衰退,想让自己衰退得慢一点,就只能跟时间搏斗,和岁月赛跑,很辛苦。
  我知道很多钢琴家都是这样在坚持,那么多大部头的曲子,想开音乐会的话,如果不坚持练,根本不用想。据我所知,邹翔过春节就只休息大年三十,年初一就要练琴了。还有元杰,他在外地演出时凌晨4点就起来练琴。他们已经都弹得那么好,技术那么娴熟,但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放松。因为,每一个心怀敬畏的职业钢琴家,不练琴怎么敢弹?自己都没有勇气站到舞台上。
  读+:钢琴在您的生命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鲍蕙荞:我很难想象我的生命里没有音乐、没有钢琴。对我来说,钢琴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饭碗、爱好、职业,它真的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很多老钢琴家会跟我有同样的体会,学习钢琴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不是父母选的,甚至父母当初会反对,但因为是自己要学,所以我们到老了也无怨无悔。现在有一些青年钢琴家功成名就之后就放松了,这是不一样的。我如此热爱钢琴艺术,把钢琴当成了一种信仰,当你把一件事变成自己一生要追求的东西时,那是永不停歇的,直到现在,我出去度假几天没练琴都会很不习惯,甚至有一种负罪感,仿佛有了一种惯性,停下来就坐立不安了。
  【编辑:孙莹】
  (作者:黄亚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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