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杂思· | 时间思维的极化和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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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刘洪波


  西方思想家认为中国思想不思考时间,因为中国思想没有本质论、形上学,没有永恒、存在,所以也无从思考时间这种与永恒相对立的东西,而只能描述各种表象和过程。不过,西方思想传统真的是在思考时间呢,还是仅仅不断解说了时间?这可能还是一个问题。这涉及我们怎样理解“思考”。如果说思考意味着对某物由浅入深、由表入里的分析、揭示,并形成关于该物的知识建构,那么,西方思想在时间思考上也可谓收获寥寥。时间本身无可捉摸,在思考中很难对象化,也没有什么工具能对它起作用,这便是时间难以思考、难以被破开的硬处。直到今天,可以说这种局面并无改变,对它的思考远不像对空间的思考那样硕果累累。西方思想其实也没有思考时间本身,而是把时间作为哲学思考的基础。经常地,时间作为与空间明显不同的一种东西被认识,是用与空间的相异处来谈论时间,而时间本身是什么,也不清晰。一个又一个哲学家关于时间的论述,与其说是深化了时间的思考,不如说是各行其是地另起炉灶,对时间给出一个判然不同的定义,时间的要义并没有因此而深化,而只是在不断地重启、重构和重置,由此产生了很多种哲学,但何谓时间,并没有多少知识论上的进步。
  尽管对时间的定义各不相同,但总体来说,西方思想家都在用空间来思考时间,这既是一种认识的方法,也是认识本身。在西方思想中,时间总是被设想为线,这借助了几何,时在从一点到另一点之间。天文学启发了最早关于永恒和运动的思想,时间是描述运动的参数,运动无不是从这里到那里,或者从这种状态到那种状态,这就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来的时间思维模式。时间与运动、变化联系在一起,甚至等同。即使构造先验哲学的康德也在重申,变化的概念及与之相关的运动概念唯有透过时间的表现,并且只有在时间的表现里才可能发生。这样,时间仍然没有摆脱空间的影子,它类似于空间的显影剂。
  这种时间概念需要用开始与结束,或者说起点与终点来把握。起点和终点之间,存在着不同,存在着变化,但不同或变化是怎样发生的呢,这是一个头疼的问题。柏拉图引入“瞬间”的概念,它其实不是时间,而是变化的裂口。过去已过去故而不存在,未来还没来故而也不存在,又因为现在绝对地说只是一个点而不是“间”,故而其时间属性同样存疑。在对时间加以“切分”的思考进路上,时间甚至变成不存在的东西。“切分”之下,这一端点与另一极点之间的变化,必然是在某个中间点上发生,就像黑和白中间的灰,灰同样是一个极点,如果细分下去,一系列的细小的极点,将变化分割成一个个极点的跳动,但变化何从产生,仍然机理不明。芝诺悖论体现了这一思想的极致形式。
  中国思想对时间的过程性理解,没有过这种极端形式。中国不是在端点到端点之间来思考时间,不是把时间作为变化的容器或者发生之所,不是把时间作为一切事物展开的基本框架,而是一切与时共在,或者说时与一切共在,时就是变化,变化也就是时,时不过演化的另一种说法。时是自然而在的,演化是必然发生的。
  事物的相反属性和状态,是同时存在的,不是一个不在了,另一个才产生。黑白同在,只是某个时间表现为黑或白;阴阳同在,只是某个时间表现为阴或者阳。相对的概念不是敌对,不可见容,而是都包容于事物之中。
  天人合一所合的是包括时在内的一切,合是融合、和合、化合,而非聚合、接合、混合。从此到彼,在中国的认识中不是从极点到极点,而是相互生克、无间的过渡、彼此无区隔的演化。如同人生之衰老,它不是一种突变形式,不是从年轻到年老,不是生命向目的地的一次出发,而是一个全面持续的变化,一个无法察觉而必然发生的过程。就此而言,时是无间的、连续的、一体的。
  对时间的过程性理解,强调了转化和变化中的“化”的层面,而不是转和变。在两种相反的属性和状态中,某物包容了两者,既是这样又是那样,只不过有显有隐,有阳有阴,转和变是一个“化”的过程,不是黑以后有白,而是黑中就有白。在“化”的机制上说,无所谓施动与受动,无所谓“第一因”、“第一推动”,而是两种属性或状态相互缠绕、生克所形成。中国思想预先防止了分化,一物之发展离不开另一物,主导面因时而变,但最大的机制仍在于流变的连续性。变不是改动和翻转,而是两者之通和化。化和通消除了变的极端趋势,事情总是革新和继承、断裂和传续合一。
  在历史这样一种社会时间尺度下,过程性理解使中国人谈论时间的态度变得达观。西方执着于把历史描述为事件的起落,大大小小的事件如同时间中的星辰,辉映了历史。事件就是时间的极点,产生眩目的效果,崇高性、悲剧性主宰了西方的文学和艺术。而在中国,过渡性、过程性的时间理解,使人面对历史和事件有“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豁达,诗文与艺术所表达的不是事件的极致性,而是留空的韵味,随性的意象。即使《清明上河图》或《红楼梦》那样仿佛状写生活的实景,也一派淡然超然的架式。这里面有着一种与知性明显不同的智性,一种事情无论怎样展开都几乎了然于胸、通变知常的预先把握,以及在日常中顺时安处的态度。【编辑:袁毅】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本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作者:刘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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