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杂思·|逍遥游是要游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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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刘洪波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人是时间性的存在,时间性于人具有本体论的意义,从而,忧虑成了人生的基础结构,它先于意志、愿望和习性,人生就是操心与劳烦。海德格尔的这些思想是别具一格的,但抓住了西方人生思考的深层机理。本质论探寻与时间带来的易逝性(或说非本质性),构成了内在的冲突、焦虑与不安。
  世界易变,本质为何;人生易逝,精神何托,这就是根本的忧虑。时间收割一切,人显然是时间收割机的作用对象,如果人不能跨越时间,意义在哪里?于是,精神、理念、永恒、神等等就成为一种安慰,以之为本质,似乎就克服了意义的空无和时间的短暂。这些说到底,都是忧虑的替代形式或治疗方式。
  哲学的“爱智慧”不过是在解决与时间性偕同而至的忧虑问题。哲学也是思想的自负,用以区别于一般人于日常劳烦中沉沦,柏拉图说哲学家完全没有外表和身体益处的忧虑,其实可以说是哲学家用对本质的焦虑替代了对生命的忧虑。他开辟的道路,就是将思想引向超时间的方向,那就是理念、精神和上帝,这些都不在时间中、不受时间限制。
  而在时间中,人只能得到短暂,避开忧虑只能靠瞬间的快乐。这就是伊壁鸠鲁所说的,不是享受最长而是享受最愉快的时间,或者像贺拉斯所说的驱逐人心的忧虑靠酒神与维纳斯所带来的欢愉。无论如何,一旦回到时间性中来,也就是回到生活中来,“人生苦短”的问题就回避不了,欢愉只是片刻,忧虑也不能久长,因为生命就是短暂。
  中国思想,尤其是道家思想,创造了另一种时间思维方式,那就是“无忧”。无忧不是“不忧”,而是“无所谓忧”。无所谓忧,其实也是无所谓乐。这样,终极而言,就是“无”。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谤称誉,乃至饥渴热冷,都是“事之变,命之行”,每天在交替变化,这些不可扰乱内在的和谐,不足以进入灵魂。这可以说是一种主张,问题是这主张如何得以实现,道家给出的方案是“与物接而应时,以生其知豫之心”,就像万物接应四时从而生出松弛和谐的心境。春去了,秋来了,花开了,结果了,没有什么忧虑不忧虑、欢乐不欢乐。“时”主导了这一切,但它并不是忧虑的源泉,来去只是应时而已,有物死,有物生,有物终,有物始,而“时”本身不知其终始,人也不必关心其终始。对“时”,人要做的是“应”,而不是“知”,生有涯,知无涯,人不能以有涯随无涯,不能把生命交给知去主宰。
  这是典型的“反知论”。在“知识就是力量”且“力量就是真理”的现在,“反知论”就是一种反动。从“崇用”的角度看,随着力量发挥作用的空间越来越大,西方思想在产生更大的影响,但就人生的开展来说,很难说充满忧虑、紧张、冲突、对立和内在不安的西方思想,与自在、和乐、无忧和追求内在安宁的中国思想,到底哪一个更能安放“不满百”的人生。
  庄子的“逍遥游”表达了一种无目的也不设限的理想状态。鲲鹏去南海场面够大,但还是抟云击水、负风而行,就是“有所待”,这并不就是逍遥游的至境。逍遥游不是要定向游到哪里,也不是有所企图,而是去掉依凭、无己无功的游本身。在“大宗师”一章中,庄子甚至对圣贤教给的仁义是非观念不以为然,“夫尧既已鲸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这里,庄子没有判断仁义和是非好不好,不对其作价值评判,而是说仁义是非观念在先,使人不能“逍遥游”,这是一种功能性评判。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在干涸之境嘴对嘴递唾沫解渴,不如在江湖中各行其便。这是对状态的一种描述,并不涉及感情本身。牙疼让人记起牙的存在,好的鞋子使人忘记脚的存在。
  死亡是忧虑的极端体现,它既是时间的停止装置,代表着终点,又是可能性达到百分之百的必然。所有人都是“向死而生”,但又惧死而求生、恶死而好生,人生是面向死、朝向死的,但这又不是生的意义。人生的终点不是人生的追求,就像旅行的终点不是旅行的目的地,时间制造的最大悲剧无非如此。这样一种与生俱来的矛盾是无解的。“当我们存在的时候,死亡不存在;当死亡存在的时候,我们不存在”,这只是一种修辞,而不是解决方案。
  庄子却是有解的,尽管这个解其实也很无可奈何,但至少还是表现得像是很积极。“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生来死去,是时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时的变相,人如同万物,都只是时之造化的形式之一。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生又变成死。气从何而来,“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是无中生有,气合则成体,散而成始。生死不再是断裂,而是连续的不足为虑的过程,“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既然一切都是气变,那么人是什么?庄子正要消除人一定得是什么这种“主体”执念,一定要成为主体的固执去掉了,人也就一切都顺了。
  主体性的忧虑,去主体的无所谓忧虑,这是西方思想与中国思想在时间性之下思考人生意义时的两种方式。马克思给出的是另一种答案,既给人以主体位置,又使人在时间之下超越了时间,那就是在个人与人类间建立起连接,从而去除人生的忧虑,而转向人类的解放,个人在社会进步事业和人类一代代接续寻求解放的过程中驱除了忧虑和悲剧感,为生命赋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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