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影评人周黎明出新书《一秒24格》:全民影评不再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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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日报记者黄亚婷


  在中国影评领域,几乎无人不知周黎明。他毕业于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获MBA学位,常年撰写中英文专栏,在影评人身份之外,他还是双语作家、文化评论人,已出版二十余种著作,其中包括三种英文著作。这些年,周黎明也活跃于上海国际电影节、乌镇戏剧节等国内重大文化节,担任评委、嘉宾或主持,并在各大论坛、活动中与史蒂芬·斯皮尔伯格、李安等世界级电影人对话。近期,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了周黎明的最新著作《一秒24格》,长江日报读+周刊对他进行了专访。
  网络时代,影评的精英色彩被逐步消解
  电影是什么?《一秒24格》的封面写道:电影是每秒24格的真实,电影是每秒24格的谎言。一秒24格,即以每秒24张的速度播放图片,人眼在视觉上会感到原本静止的画面运动起来,这是电影“活”起来的技术基础。去年,李安导演在《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中试图使用一秒120格进行拍摄,名导配新技术,关注度极高,但结果不尽如人意,一秒24格仍是当今时代电影的绝对主流。
  在本书前言,周黎明做了一个假设,“假设你出生在150年前,电影就不可能是你的最高理想,因为那时还没有电影……再假设你是150年后的人,到时有没有电影就很难说了。即便有,彼时的时尚青年大概不会追捧,因为属于古老的东西,只能吸引文化考古学者了。”在他看来,电影的名利以及其他效应,源自它的受众规模。但电影和19世纪初的诗歌、19世纪中后叶的长篇小说一样,都是时代催生的最流行文艺形式。他并大胆假设,“哪一天虚拟现实的技术彻底成熟了,电影就不再是用来看和听,而是用来全身心体验了。到那时,电影恐怕也不会再叫做‘电影’了。”
  因受众广大而繁荣,电影产生之时,电影评论相伴而生。周黎明接受长江日报采访时说,“影评是电影的附属品,它是观众反馈的一种集大成代表。在网络时代,全民影评不再遥不可及,影评的精英色彩被逐步消解,众多影评汇聚成口碑,而口碑对市场的推动越来越明显。在健康的环境里,创作和评论应该保持良性的互动;但互相diss(网络流行语,意同“鄙视”)也不能说毫无价值,关键是,有没有真知灼见。电影创作和电影评论都不是解数学题,通常不会有标准答案。尽管两者处于电影行业食物链的两端,但可以遥相呼应。”
  前不久,贾樟柯导演发起创立的平遥电影节举办了一期“李沧东大师班”,其间有一件趣事在影迷圈流传,一位影迷问影片《燃烧》的某一镜头是否有某种深意,结果导演李沧东答并没有这样想。这种现象在电影界颇具代表性,观影者与创作者所思所想并不相同实属常态,大导演王家卫常常泡在豆瓣电影,看网友们如何解读他的作品,据说他还常常后知后觉:原来还可以这样看!
  在周黎明看来,影评可以有自己的解读,不必追求与创作者想法一致,“《大话西游》的哲学涵义都是影迷解读出来的,周星驰从不佯装有此高深意图。《三峡好人》中有两处超现实的细节,我的解读要比贾樟柯导演本人的原意更‘深刻’,但他觉得我的诠释是有趣的。”影评发生解读偏差,周黎明认为这里面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评论者发掘出了创作者的潜意识,即创作者并未刻意隐藏彩蛋,但他潜意识中有隐隐的思绪,被敏感的影评人捕捉到了;另一种情况是创作者潜意识中都没有这个意思,完全是评论者自嗨,过度诠释。一些刚刚涉足文艺评论、电影评论的人,往往会错把文艺作品当作谜语。”
  知道好莱坞和宝莱坞,那你知道“瑙莱坞”吗?
  《一秒24格》的上篇名曰“关灯,看电影”,是周黎明对近几年公映影片的具体评论,包括《爱乐之城》《爆裂鼓手》《海边的曼彻斯特》《逃出绝命镇》《敦刻尔克》《让子弹飞》《白日焰火》等。
  周黎明在2002年开始大量发布影评时,在当时被看成是背叛学院派的草根阶层,但读他的影评,字里行间都带有知识分子的严谨和审美,他只是不学究气。他把去年的奥斯卡最佳导演得奖影片《爱乐之城》称为“一曲好莱坞的自恋恋歌”,把柏林金熊奖得主《白日焰火》视作“中国黑色电影新尝试”。在他看来,“正如每个电影人有自己的题材偏好和风格追求,每个影评人也会受到自己教育、熏陶、人生经历的影响。我算是有比较扎实的学术训练,后来又常年供职于大众媒体,所以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写作风格。其实我也想尝试用当今自媒体的文风,我甚至尝试过用小说体裁来写影评,但读者最接受的,依然是我现在的风格。”
  网络时代,花样影评迭出,近年也很流行宣泄式的评论,情绪大于内容。但周黎明认为,“光是说‘好’或‘烂’,那不叫评论。评论需要自圆其说,要有论证,说明这部影片好在哪里,烂在哪里。当然,这是主观判断,无所谓对错,也不需要印证多数人的观点。豆瓣等平台有成千上百的影评,有些很俏皮,但不是评论;有些既有犀利、幽默的文风,同时也是很好的评论,只是它们没有采用传统的议论文格式罢了。”
  《一秒24格》的下篇名曰“黎明,看电影”,是周黎明对电影行业现象的一些观察,这种观察既包括对中国电影市场的观察,也有对全球电影市场的审视,比如分析迪士尼大“IP”的养成,美国制造超级英雄,还介绍了以及澳大利亚电影、巴西电影,以及好莱坞、宝莱坞之外的“瑙莱坞”——尼日利亚电影等等。令人意外的是,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9年的一份报告,早在2006年,地处非洲的尼日利亚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电影生产国(根据电影数量计算,世界第一是宝莱坞而非好莱坞)。这对于电影爱好者来说,实在是拓展视野的一个好窗口。
  在为新书《一秒24格》写感想时, 周黎明说职业影评人若想日子越来越好过,就应该寄希望于电影业越来越繁荣。如今的中国电影市场是否可以用“繁荣”来定义?他回答:“学术评论不需要依赖电影的大众化,但大众评论(包括主流媒体以及日益蓬勃的网络平台)则离不开电影业的繁荣。如果看电影的人只有现在的百分之一,那么,电影评论也会变得非常小众。诚然,市场繁荣并不等于影片质量的提高。“我之前在采访中说过现在是电影的最好时期,那自然是指票房和商业前景;如果纯讲艺术水准,上世纪90年代的两三年间,密集产生了一大批伟大的作品,让我们望尘莫及。理想的状态,电影的产量和质量应该平头并进,但现实总是骨感的,有了市场,再慢慢朝着艺术高地挺进,也算是一种策略吧。”
  周黎明点评当下电影市场
  好莱坞最擅长的科技魔幻似乎遇上了瓶颈
  问:您一直都对好莱坞非常有研究,这几年好莱坞在国内市场少有现象级爆款,这是为何?
  周黎明:好莱坞电影慢慢被国产片超越,我是指爆款影片,这一方面是好莱坞被自己的成功所绑架,裹足不前,不停推出大同小异的超级英雄影片,导致观众的新鲜感被迅速消磨,因此,大量好莱坞大片只能保持五亿元票房左右的体量;另一方面,中国三四线城市电影市场的崛起,明显更偏爱接地气的国产片,尤其是好莱坞无法抗衡的中国喜剧片和军事动作片。
  还有一个原因,几个最重要的档期如春节档和暑期档,对好莱坞产品是有限制的,比如把最热门的好莱坞大片从七月中旬推迟到八月底,肯定会降低其市场威力。
  好莱坞电影不可能接中国地气,因为它是为全球生产的,不得不磨平棱角,选取最大公约数;况且,好莱坞最擅长的数字科技营造的魔幻和动作场景,似乎发展到了一个瓶颈。当镜头无所不能时,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刺激观众的想象力呢?
  装嫩或者倚老卖老都是不受欢迎的
  问:张艺谋、陈凯歌、姜文等老一批导演也不断在拍新片,但接受度却不如以往,怎么看待他们如今的影响力及影界地位?
  周黎明:你不能指望这些资深的、大师级别的影人永远处于潮流的最前沿。如果他们的影片里充满最新网语,那反而是一种低级迎合。到他们这个年龄和创作阶段,理应表现出更多的醇厚,更多的思索,更多的深度。锐气、闯劲、时尚,这些长处应该表现在年轻一代电影人的身上。
  应该说,冯小刚的《芳华》、陈凯歌的《妖猫传》、姜文的《邪不压正》、张艺谋的《影》,都是拿得出手的作品,未必人见人爱,但跟他们的艺术成就及人生积淀是相符的。纵观影史,老导演的作品都是在服老的基础上创作的,并将年龄的“老”酿成久久不散的艺术醇香;装嫩或者倚老卖老都是不受欢迎的。
  至于商业上的成败,每部作品的命运不同。在好莱坞,老导演连砸几部片,通常就得回家养老了;但在咱们这个敬老的文化里,即便把好几个电影公司都搞破产了,依然会有投资人前赴后继,飞蛾扑火,冲着当年的情怀继续给他们拍片机会。
  《无双》等少数影片成功很难说港片“回潮”
  问:近期《无双》的火热让人们讨论起港产类型片“回潮”,其实去年的《追龙》也有些许这个意思。您怎么看这股“回潮”?
  周黎明:少数影片的成功很难说构成了一个趋势。港片的兴衰是有很多原因的,其中的历史和社会原因是不可逆转的。但港味本身绝对可以成为一种特色,一个卖点,正如其他地域性也能为中国电影增添光彩,比如东北的喜剧、上海的繁华等等。内地市场的开放,对香港电影人是难以抵挡的诱惑,但在他们放弃本地特色、拥抱全国市场时,有些取舍实属双刃剑。
  假设《追龙》和《无双》的故事被允许设在内地,影片依然会取得不错的成绩,正如《茶馆》不会因为故事搬到其他城市而丧失其内在的文学性和思想性。港味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从上世纪90年代就为全国影迷所喜爱,但光有港味而没有质量,搁到任何时期都不会受到大众市场的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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