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草木魂 •//有女如玉诱白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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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韩育生


  《国风•召南•野有死麕》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国风·召南·野有死麕》
  关于“情动”一刻的描写,《诗经》里的这首《野有死麕》,要算古今中外最为简洁动人的诗篇。“有女怀春”“舒而脱脱兮”的画面拉开了远古舞台上的一道幕布。一对热恋中的青年男女在茫茫草丛的遮掩中,火星撞地球一般拥抱在一起。一时间天地幽静,风儿、鸟语都无尽地缠绵,什么话都显得多余,只剩下情难自禁地抚摸,听得到的,只有对方“噗通噗通”心跳的声音,每一次传进耳朵里的喘息,似乎要把树木河流震得飞起。思念时藏在心里的幻念、激情一浪接着一浪迸发着,催逼着,双臂忍不住将对方抱得更紧。于是,便有天摇地动的事情在大地上自然生发。
  按现代社会的道德标准,这样热烈的镜头定然是要被打上马赛克的。
  古时狩猎的人,将射杀的獐子用白茅包起,表达一种对自然馈赠的虔诚,这种简单仪式里表达出来捕获的喜悦,是周礼和诗教化的结果。怀春的豆蔻少女,与路遇的狩猎人相遇,相互迎面看着对方,恍惚里心弦上弹出一个个明亮的音符,春情荡漾起来,有心无心的话语,你来我往的调起情事,便有欢乐的歌谣,你和我应地被风中的白茅记录下来。
  很奇怪,历经两千五百年的时光,那份恍然如梦一般馈赠和拥有的爱情的初遇,好像就是眼前正在发生着的一个场景。在那场“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的生机盎然的世界里,四季的变化,天地的轮回,都浓缩到短暂的一瞬里,男欢女爱让世界像白茅的飞羽一样在风里飞扬。
  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是诗里抖动的情愫的火焰升腾起来,灼烧到生命里钟情的记忆,还是灼烧到了人生的孤寂?
  与现代的谨守相比,先秦以前,我们祖先心里的诗情,如此自由,如此坦荡,如此热烈,心里总会有一些讶然。孟浪男子的手忙脚乱,怀春女子一双痴迷的眼睛,就像音乐里跳动的代表不同声部的音符,在时间的大河,展现着一场爱慕与追逐的游戏。
  求学美国的朋友,在游记里记述了驾车在美国南方高速公路上一路奔波的情形。驱车累了,停下车,在路边金色的阳光里小憩,看眼前小河流淌,白茅在风里摇摆,从车上取了随身带着的《诗经》,读几首《国风》。在相隔万里之遥的异域,她说,那一刻,她觉得有看不见的故乡的音律在眼前一望无垠的红土地上响起来,自己的灵魂飘飘悠悠,似乎正从阳光和拂面的风里升起,一直朝着她眼望不到的地平线的另一端的黄河岸边落下去。听着耳边的江声浩荡,看着眼前的白茅的磷光……感动中,当她开始读《野有死麕》,读心头流逝的眷恋,想到渺茫远去的爱情,一时间眼泛泪光……
  现在来说白茅,禾本科里的白茅,身子箭立如矛,成熟后的穗,洁白、温软而柔顺,是野地里千万年不曾改变过容貌和栖息地域的植物。《植物名实图考》卷八载:初生白茅的幼芽,俗称“茅针”白嫩可口,小儿嗜之。其根,白软如筋有节,味甘,古以缩酒。夏生的白花,茸茸然,至秋而枯。初生白茅的嫩芽,就像新土里破土而出的白玉,因此又有“荑”的美称,代指着少女手指的洁白。诗中的白茅,正暗指少女的身影。


  白茅
  在诗的勾勒里,闭上眼睛,可以想象一个同样如白茅一般洁白、柔顺的女子,她不依附,也不低怜,只是欢欢喜喜地陪你在秋凉的河岸长堤上散步。眼角款款的深情,将昔日情动的时刻掩藏在心房的角落。
  但又有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在芭茅、香茅中混杂着白茅短小的身影,白茅也还倾听过如此庄严的声音: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沧桑世纪,国破家亡,一个穷困潦倒的诗人,心里还在用挂怀天下寒士的襟怀,思虑山河家国的甘苦,吟出自然艺术的史诗。直觉得这风里的白茅,轻得飘上九霄,重得直戳在人心里。


  韩育生
  韩育生 作家,著有《西北草木记》《采采卷耳》《给孩子的神奇动物园》《给孩子的神奇植物园》等书。【编辑:袁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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