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春歌:读懂长江就读懂了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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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日报记者冯爱华

  以水滴呈现这条最壮阔的河流

  “所有注入长江的支流乃至无数条无名的小溪,都是长江之源。我们更是于无数的支流和细流中读长江,或者说从一滴水一个人读长江,读懂了长江,也就读懂了我们的祖国。”近日,武汉著名记者范春歌新书《儿行千里——沿着长江上高原》出版发行,本书记录其2015、2016年从长江入海口行走到长江源头的全程,通过微观的视角、随机的访谈、亲身的体验,尽可能真实地呈现这段时期长江的自然和社会原貌。本书已由长江出版社出版发行。

  范春歌,高级记者,“范长江新闻奖”获得者。1989年骑单车纵穿中国西部采访;1994年只身环中国万里陆疆采访;1998年赴中国南极长城科考站采访;2000年只身深入郑和下西洋航线的18个国家追访历史遗踪。著有《天歌难再》《独守苍茫》等多部散文集。中国国家博物馆曾为其举办个人摄影展。

  2015、2016年间,范春歌与先生齐伟驱车2万余公里,从长江入海口崇明岛启程、溯江而上,经上海、江苏、安徽、湖北、湖南、重庆、四川、云南、西藏、青海,最终抵达长江源头唐古拉山镇,足迹不仅踏遍长江两岸,更涉足赣江、湘江、赤水、乌江等支流,甚至沿着支流追到小溪,走访了上百个城市乡镇的近千人,从中筛选出最有温度的故事。“长江太壮阔了,历史太悠久了,从古到今描写它的作品数不胜数,为了驾驭这个题材,很多人都当作史诗在写,也确实出现了许多非常优秀、非常磅礴的作品。我不是带着要写一部惊世之作的目的走长江的,更不是写一部介绍美食美景的旅游攻略,我只是想拉家常似地讲述一串长江的故事,呈现长江两岸普通人的命运,以微光烛照时代,以水滴呈现这条最壮阔的河流”,范春歌这样说。

  这些普通人中,有居住在武穴梅川镇的武钢退休工人,骑着电动车走乡串户,为76个乡村留下村史纪录;有在海拔4000多米的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坚守的志愿者,通过与牧民交换蔬菜、拜托游客捎走等方式处理高原垃圾;有上海的老市民,每月搭乘早班地铁准时参加南京路“好八连”的为民服务日,不为免费理发,就为享受和“好八连”在一起的温馨时光;有在簰洲湾纪念98抗洪烈士的陵园前,献上花环的不知名的游客;更有金沙江上300米高空的溜索人、开在路边的农村淘宝店店主、渐行渐远的打鱼人和摆渡人……他们的故事从不同层面展现了长江沿岸的社会生态。

  没有比家书更真实的文字了

  大江奔流,难免泥沙俱下,书中也有不容回避的时代阵痛。常熟七弦河的绝唱,长江中下游采石挖山的触目景象,白玉江滩上巨量的高原垃圾等,范春歌如实记录,呼唤重拾对大自然的敬畏。

  “自古到今,献给长江的诗篇数不胜数,我就留下一封家书好了。”范春歌的书,从“亲爱的母亲”开始,结束于“女儿 春歌”。范春歌表示,自己是母亲的游子,书名中的儿和母,既是特指也是泛指,“作为一个长江边出生和长大的人,这也是我写给长江的家书”。

  范春歌的一生和长江有着不解之缘。在江城武汉出生成长,在长江入海口的上海工作和生活过。作为记者,她曾见证过上海市民对一位湖北女孩的倾城相助,追访过武汉江水中救人牺牲的英雄亲属,参加过98抗洪防汛的全程报道,是最早赶到簰洲湾溃口现场的记者之一。她形容,“走了两年,是揣着长江在走,因为喝长江水长大,血脉里就流淌着它”。

  而在行途中与母亲通信,也是一直保留的习惯。如今,通讯手段便捷多了,她在路上除了和母亲通话,言犹未尽就写下来,“没有比家书更真实的文字了”。

  行程是艰难的,地震、塌方、泥石流、车祸都遇过,而且全程独立走访,对出发时已56岁的范春歌绝不轻松。但她说,能这样全程了解一条大河,到最基层的地方了解现实中国,再难也是值得的。

  【访谈】行走长江 追寻共同的乡愁

  和古老的爱情一样,长江同样是个常说常新的话题

  读+:我们知道,您以往的行旅采访,多是人们不熟悉的地方,比如当时还比较闭塞落后的西部、遥远的南极、神秘的非洲,以及漫长的郑和下西洋航线等。这次是大家比较熟悉的长江,而且已被无数人书写过。对作者而言,是否难度更大?

  范春歌:是的。尤其自己就在长江边出生和长大,过于熟悉的生活反倒更难落笔。行走两年,回家写了一年半。

  写作中还有些挑战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书写长江的作品古往今来已数不胜数。尤其是央视的《话说长江》《再说长江》,大量的生动镜头和精彩旁白,已将长江全程都“说”了个遍,给国人的印象特别深。所以,颇理解李白当年登临黄鹤楼发出的“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叹。

  但这些也不妨碍我“又说长江”,李白不照样写下了“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吗?和古老的爱情一样,长江同样可以是一个常说常新的话题。

  只是这条大河太壮阔了,苏东坡一落笔便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长江之歌》歌词中一开篇句就是“你从远古走来,巨浪荡涤着尘埃”。它有令人敬畏的一面,但日常生活中对长江两岸的人们来讲,它就是一条流过家门口的河流。所以,我采用了好似搬一把椅子和你面对面拉家常的方式,叙说长江两岸普通人家的故事,因为再壮阔的河流也是由滴水和浪花构成的。相对很多大气磅薄礴宏观叙事的作品,我尝试从微观视角切入,以微光烛照时代。

  这种尝试有点冒险,因为它显然有别于读者以往读到的史诗般的长江作品。可我觉得最朴素的文字也可以扣动人心的。比如“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语言没有任何雕琢,写的也是最常见的劳作场景,但同样有力量。

  昨天,我接到一位大学同窗的电话,她刚读完我的新书,说看到描写她长江边的家乡赤壁那一章,竟读得泪水盈眶。我在电话这头骤然也想流泪,这本书写作过程中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读+:书中许多普通人的故事特别打动人,他们有各种年龄、职业、身份,命运也各不相同,在他们身上折射出长江沿岸丰富的社会生态。和他们的相遇是偶然的,还是进行了特意的选择?

  范春歌:全程都是随机走访。形象地说,这种比较独立的采写方式,使得两年的长江行颇像一部没有预设角色和情节的电视长剧。每天都充满悬念,时刻都有所期待。路上相遇近千个人物,从中筛选出上百个有代表性的人物,也是很容易的。

  写作的过程也是重走长江的过程,路上和这些人物戏剧性的相遇场景总是像电影镜头般一幕幕地闪回。

  奉节老县城已淹没在长江三峡库区中,眼下的县城是一座移民新城。在城中心的休闲广场上,我遇见一位穿着大襟褂遛鸟的老人,便上去搭讪,想了解一下三峡移民的生活。一问,年过七旬的他在长江三峡跑了几十年的船,最远还到过武汉。这位老船长不无自豪地向我讲述了当年对三峡险滩急流的征服乃至失败,那是一段快意人生,充满了电石相击的激越火光。

  当谈到三峡蓄水后船只的航行,他讪笑说“无风无浪纯粹像澡盆里划船”。是啊,船工号子没有了,激流险滩没有了,如同骑手失去了烈马。他有惆怅但更有自豪,因为他的那段岁月是无法复制的了。当老船长拎着鸟笼汇入人群时,我非常感慨,长江上一座宏大工程的诞生,改变的不仅仅是河流的自然属性,它也影响着无数段人生。

  行进在长江边的一条山路上,我发现路边有家新开张的乡村淘宝店,便好奇地走进去,由此结识了年轻的店主。在他的讲述中让我看到一个乡村青年的梦想,也看到了中国乡村传统的购物方式发生的巨变。

  在长江上游金沙江的大峡谷里的一座村落,我习惯地观察周围,从一家小卖铺墙上挂的一张合影,发现了深山的纳西族大伯与篮球巨星姚明的一段奇遇,一位生活在长江入海口大上海的明星如何与生活在长江上游深山的老农产生友谊?走访这位老人后,我知道,姚明是在云南少数民族地区参加公益活动,也像我这样在这个江边的村落休息时,和纳西族老人相识的,此后还多次邀请老人去上海作客。于是,中国这个时代多了一个温暖的故事。

  有朋友很羡慕地说,为什么你路上总能遇到这样的人和故事。我曾开玩笑说,所有的人生都是写在脸上的。其实,它既缘于我几十年记者生涯积累的职业直觉,更缘于一颗愿意在生活中沉下去的心,让你总能在人海中发现那个“他”。

  我尊敬那些对抗遗忘,记录和保留记忆的人

  读+:在书中随时可见乡愁的流露。您似乎还偏爱那些对抗遗忘,记录和保留传统的人。他们的故事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您的乡愁又是什么?

  范春歌:很高兴你注意到这一点。我的确在书中好几个章节中涉及到乡愁这个话题。它其实也是个古老的话题,唐代诗人李白就写下过“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今天,乡愁不仅仅单指对故乡的眷念,还有对过去时光的回望,它们或是一条童年走过的石板路,或是一枚夹在小人书里的糖纸,或是一棵荡过秋千的老树,或是一出让你哭过笑过的地方戏。

  在眼下这个大踏步前进、每天都变化着的时代,同时也是大迁徒徙的时代,乡愁之所以被屡屡提及,是因为人们匆匆地盯着前方的目的地赶路,没心绪也顾不上回首来路。即便坐下来,也有人戏称“举头望明月,低头玩手机”。让人忧虑的还不仅仅是乡愁成为一种稀缺品,而是当你有一天回首来路的时候,发现承载着你童年时光青葱岁月的那些标识都消失了,你忽然成为一个茫然四顾的陌路人。

  我自认为骨子里就是一个很怀旧的人,到现在还保存着儿时坐过的童椅。我的乡愁是武汉关当当的钟声,汉口洞庭街绿荫遮天的法桐,穿梭在江面上的渡轮,邦可西餐馆的哈斗,用碎花布缝起的任小手上下抛起的布籽……值得庆幸的是,有的渐行渐远,但大部尚在。它们是我在这座城市的魂和根,也是我爱这座城市的一个重大理由。所以我尊敬那些对抗遗忘,记录和保留记忆的人。

  长江行路过咱们湖北的武穴时,我在武穴地方网站的论坛里,发现了一位叫王培新的网民,他连续发了78篇帖子图文并茂地介绍他的家乡梅川镇,镇上的76个乡村,他似乎都走遍了。我很好奇这个如此热心记录家乡历史的网民是什么样的人,便跟帖与他联系。在梅川镇他的家见面后,了解他是武钢一家工厂的工会退休干部。

  在职回乡探亲的时候,他发现记忆里那条美丽的小河被淤泥和杂物充塞,岸边开满云霞般灿烂的冬梅和春梅不见踪影,老街上那口清澈的古井,也被垃圾填埋,无比痛心。退休后回到家乡梅川定居后,他决心要让童年美好的记忆恢复,经过走乡串户多次奔走,终于获得地方政府的重视,小河清亮了,古井重生了,梅花也重返河堤。

  但这还不够,他又骑着电动车带上相机跑遍梅川的座座村落,趁老人们尚在,听他们口述写下村史。他说,离乡打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伴随村里的老房子的推倒,老一代渐渐逝去,那些历史也快看不见了,他要用文字和图片将它们记录下来,因为走得飞快的年轻人总有一天会回过头来张望来路,老街的古井也是他们承载乡愁的地方。

  在安徽省安庆市的一座渔村,因为长江将全面禁渔,渔民将陆续上岸,我竭力劝说村委会收集捕鱼工具、渔民生活用品等,建立渔家生活陈列室,给老渔民作口述历史记录,很高兴获得他们的认可,马上就派人分管此事。我希望村里的渔民在改变生活生产方式之后,回望时仍能看见人生过往的标识。

  写给长江的家书也是写给母亲的家书

  读+:您以给母亲写家书的形式写了这本书,您还说这本书同时也是写给长江的家书。为什么要以家书的形式解读长江,又为什么说读懂了长江就读懂了中国?

  范春歌:1989年我骑单车穿越西部采访,母亲把一封封家书寄到我将经过的地方,由朋友转送。信中除了带来家里温暖的问候,也反馈读者对我沿途所发报道的反映,对我的采访选题提出很好的建议,又从美术的角度指导我拍摄图片的构图和用光。

  采访之余,我也给母亲回信。这次写书,我就采用了给母亲写家书的亲和形式,和读者距离拉得更近。

  的确,作为在长江边出生和成长的我,觉得也没有比家书更适宜向这条母亲河倾诉的形式了。

  长江也是一条自然生态和社会生态最丰富的河流:入海口横亘着辽阔的海洋,源头耸立着世界最雄伟的高山。最现代的国际都市上海也坐落在它的入海口,而在它的源头的高原小镇沱沱河,人口却不过千人。

  两年来的行走,我也穿行在它古往今来发生的无数历史大事件中。从赤壁之战到渡江战役,从打捞中山舰到东方之星的沉没,从郑和下西洋到徐霞客游历中国,从98抗洪防汛的簰洲湾溃口到荆江分洪区保卫战。

  在纵横长江上下左右两岸的2万多公里的长旅中,我还时而和南京路上好八连相遇,和年广久的“傻子瓜子”店相遇,和“天下第一村”华西村相遇,和全国文明城市的先进典型张家港市相遇。而那些祖祖辈辈生活在长江流域的普普通通的中国人更是每天向我迎面走来,他们中有曾经和雷锋同睡一条热炕的战友,卖掉心爱的长发为汶川地震灾区捐出20元钱的贫困山区女孩,大冬天穿一身寒衣却坚持将货主的一箱羽绒服归还的山城棒棒,在大巴山因翻车而殉职的省城扶贫干部,坚守在空气稀薄的长江源头的环保志愿者……

  正是这一切构成了长江、壮阔了长江,所以读懂了长江就读懂了中国。

  当然,这不是一趟长旅能完成的。

  一个不轻松的话题

  读+:长江是世界第二大河流,这不仅体现在它的长度、流域面积上,也体现在它丰富的生物与多样的文化上。在时代快速发展的脚步中,长江的生态与文化面临更多挑战,您在行程中是否也看到了这种急迫性?

  范春歌:是啊,对此我感受很深!在长江三大矶之一的湖南省岳阳城陵矶,一位钓鱼的市民得知我从武汉来,告诉说“养在你们武汉的那只白鳍豚,就是在我们这里抓到的”。

  我知道他指的就是1980年冬天,渔民在城陵矶捕捉到的“淇淇”。它是世界上捕获的第一条活体白鳍豚,抓到时背上被鱼钩扎了一个大洞,当夜运回在武汉的中科院水生物研究所,后来在专门为它建造的科研馆孤独地生活了22年后,落寞地逝去。城陵矶人说,从前在长江时常能见到白鳍豚的身影的,还有大群在水里欢跃的江豚。如今白鳍豚已经绝迹,江豚也难得看见了。

  为了保护长江生态,国家将对长江流域重要江段实施全面禁渔,许多省份已启动了帮渔民转产转业上岸生活的工程。

  在安徽省的安庆,我走访一个正陆续安置渔民上岸生活的渔村,上渔船和他们促膝而谈。年长的渔民忧虑,除了捕鱼之外没有其他一技之长,离开长江离开渔船怎么办?在大江大河中经受过大风大浪的渔民们,面对时代的急剧变化,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此外,长江沿岸不少颇具特色的民俗文化也面临窘境。比如被称为中国戏剧活化石的傩戏,江西省的池州市梅街村历来有“无傩不成村”的盛景。但是我在这个古朴的小山村走访时,村里表演傩戏的高手许来祥伤感地对我说,随着外出打工的村民越来越多,留在家的老人虽然还能表演傩戏,但渐渐也跳不动了。年轻的村民由于长期在外面学习、工作、定居,对家乡方言的了解得越来越少,孙子一辈更是都讲起普通话,再过若干年恐怕方言也将消失。他自费印制了一本收集了傩戏剧本的《傩韵》,用心良苦地附上了普通话和方言的对照。

  在长江的支流赤水河,我在赤水市见到它沧桑而残缺的古城垣。当地老人说,大规模的城建已将这座有400来年历史的城墙拆得只剩下两个城门洞和两段残缺的城墙。

  如何平衡发展与保护的矛盾,对于长江两岸这些老城来说,也的确是一个不轻松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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