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家乡的屋顶 | 我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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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袁毅 (资深媒体人,书评人)
  这些年图书界出版了不少动人心旌的乡土书写,涌现了一大批优秀作品,譬如梁鸿、熊培云、黄灯、蔡家园、沈书枝、周华诚、舒行、李娟等人的散文集,都写出了70后、80后两代人独到新鲜的观察、思考和体悟。但像舒飞廉这样不断地折返家乡孝感肖港,书写乡下生活经历及农村第二次成长的作家却罕见。
  《天使望故乡》的作者托马斯•沃尔夫说:“一切严肃的作品,说到底必然都是自传性的。”舒飞廉也在用“自传性的”文字,构建自己的文学故乡孝感县肖港镇郑家河村——那是江汉平原北部、大别山西麓一个平原小村落,“这一块邮票大小的乡土,大概在中国南北部的中点,也在东西向的中点,沪蓉高速公路与京广铁路线,就交会在小澴河边。”
  他的《草木一村》《云梦出草记》等,在努力创造一个极富楚文化特色的“文学王国”,这正如莫言用几百万字作品来创造自己的“高密东北乡文学王国”一样。不过,舒飞廉文字里,有一种融入泥土的生气、节律、沉稳和扎实,说不出道不明的温暖、优美、淡远和忧伤;它不仅是一种怀旧的乡土文学样态,更是一种农耕文明样态的书写。
  在《草木一村》里,举凡村庄的节气时令、草木虫鱼、手艺匠作、玩物吃食,家长里短,无不进入他的眼睛、记忆和文字。他收集“有机的、交互的、乡野的生活”,再现了荆楚大地乡村生活的细节之美,保留下许多鲜活有趣的旧时风俗。
  在舒飞廉的文字里,泥土就是泥土,菜花就是菜花,该耕地的耕地,该挑水的挑水,我们直接看到村庄本身。他追忆生活过的村庄,眷恋70年代的乡村生活,寒来暑往、草木生灵、春种秋收、村里的这些人、乡间的那些事,还有农事诗,“屋瓦就在我们的头顶上。青色的瓦。接雨水,接阳光。”真乃布衣布衫的味道,有诗情、有画意、有逸气、有侠气。
  在《云梦出草记》里,他听从养育自己的故乡召唤,重返家乡孝感肖港,记录叙写自行车、鱼钩、手指、水车、棉花钩子、翠鸟、蜻蜓、北斗七星、杀猪刀、裟椤船、江豚、雉这些回旋的符号,将那些珍贵的记忆和美妙的想象连接起来,连同那些被唤醒的喜乐与悲伤,以期能够 “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重建家乡的屋顶”,这意味着重新发现“自我”,更意味着重新出生,第二次“成长”。
  在舒飞廉笔下, 乡村与城市,纪实与虚构,荒野与机器,过去与未来,山川与星象,自然与神话,写作与跑步,“它们在回忆里闪闪发光,不停地将我们卷入黑暗中,卷入往昔的岁月,它的目的,并非是要让我们固执地怀旧,而是野气勃发,神采奕奕,复杂而微妙地面向未来,活在当下。”
  在中国当下,现代化、城市化的大趋势是不可逆转的时代潮流,乡土乡村乡镇以及附着其上的农耕文明和脉脉温情,渐渐成为已远去的湮灭记忆和正在消逝的历史。生长在乡村,考大学后离开,之后在城市里工作生活,这是乡土中国几代农家子弟相似的人生轨迹。从乡野走出来的各路精英,从感情上,虽则是无法正视农村凋敝的残酷真相,但从理性上,他们又不得不应对城镇化命定的事实。作为“已离乡的乡下人”,他们远离土地寄居城市,在城市中打拼、寻求小康生活,默默忍受现代化的阵痛,怅惘面对那片生养自己的家园和故土日益变得陌生,却总是依依不舍地回头、徘徊与瞻望。在城乡二元化的今天,定居都市的“乡下人”“城里人”深情书写乡土,不可避免要遇到这样的诘问与责难:田园诗一般美好的乡村图景是否真实存在?在城乡差异、资源匮乏、贫困凋敝、污染衰败的现实境况下,怀旧的、正面的、滤镜化的乡愁是不是另一种虚伪?
  70后、80后两代人的乡土书写,有别于50后、60后那两代人,他们有更加宏阔的人文视野,尽可能全方位地呈现乡土,更侧重于在全球化的大时代背景下,去考察微渺个体的命运浮沉, 去勘探历史与现实的“缝隙地”,去思考根植于历史与现实中的乡村生态发展愿景……他们笔下声色各异的乡土情结和乡村场景,构成了现代化碾压之下完整中国的另一极,即城市与农村的另一面——常常被盛世遮蔽的、不为国人所关注的大地景象,这都是时代在他们文字与故事里的折射与投映。
  作为“浪漫主义的最后孑遗”,舒飞廉承继着鲁迅、萧红、废名、沈从文、汪曾祺、苇岸、刘亮程以来的乡土与自然文学文脉,他仍在《文汇报•笔会》上写“风土记”专栏,氤氲着草木香与书卷气。对正在经历巨大变迁的故乡风土、农人们在大地上的生活与情感,舒飞廉都有细腻的体察、颖悟与理解,他书写乡村生活的点、线、面、色彩、肌理,一草一木,一虫一鸟,一人一事,一饭一蔬,一戏一曲,一片荆楚大地上难忘的岁时风物、人事过往。舒飞廉心心念念的孝感肖港——充满泥土香与人情味的桃花源,也正是我们每个人心目中用来抵御喧嚣而又庞杂外部世界的精神乡土。
  【编辑:叶军】
  (作者:作者袁毅编辑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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