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秋天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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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蔡小容

  庞德诗选

  有一年我装裱一幅浮世绘小画,长方形的小镜框是现成的,把画镶进去,下方还空一截,我裁一片信笺纸补白,信笺是竖行,我抄上班婕妤的《怨歌行》: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孪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到这里正好把空格写完,略去了最后一句“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配着画上的仕女,倒也有余韵,话未说尽,留人自思。班婕妤是中国古代著名才女,班固、班超的祖姑,曹植有赋云:“有德有言,实惟班婕。”班氏自幼饱读诗书,工于辞赋,汉成帝刘骜即位后被选入宫,赐封“婕妤”。初时很受宠爱,汉成帝为了与她形影不离,特地命人制作了一辆较大的辇车,以便同车出游,但班氏拒绝了,理由是:看古代留下的图画,圣贤之君都有名臣在侧,而夏、商、周三代的末主夏桀、商纣、周幽王,身旁都有嬖幸的妃子在座,我若与你同车出进,就跟她们很相似了,令人凛然而惊。她这番言论被太后激赏,赞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樊姬是春秋时楚庄公的夫人,为一代贤后;但汉成帝不是楚庄公,在赵飞燕姐妹入宫后便沉溺于声色犬马,班婕妤遭到冷落,隐退深宫,作了这首《怨歌行》,将自己比作凉秋时节被弃置箱中的团扇。此作又名《团扇歌》,是她仅存于世的三首诗赋之一,“秋凉团扇”遂成为女子失宠的典故。

  这首诗被庞德翻译过。不是三国那个庞德,是美国诗人Ezra Pound,20世纪初英美意象派诗歌运动的代表人物。他从中国古典诗歌与日本俳句中生发出“诗歌意象”理论,为东西方诗歌的互相借鉴做出了卓越贡献。他最有名的诗歌《在地铁站内》,仅两行:

  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

  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

  老实说,我欣赏不了,不论是中文译作还是英文原文。它好在哪里呢?

  确切说,庞德不是翻译《怨歌行》,是改写。庞德不懂中文而痴迷中国文化,崇拜中国诗人。钱钟书先生曾论说“庞德对中国语文的一知半解、无知妄解、煞费苦心的误解”,其实庞德有个好处,他自己是个诗人,有颗诗心,挺痴。班婕妤这首工稳的五言诗经他手,变成了如下的三句:

  啊白绢之扇

  皎洁如草上之霜

  你也被抛在一旁

  这三句,幽怨化作了悠闲,意思还在,但含蓄多了,因为凝炼,诗味也浓。庞德的题目叫做:《扇,为伊皇而作》。点这一笔,读这诗的“伊皇”若有心,自能体会宫妃闲闲把玩绢扇时的忧愁。

  庞德的英文开头是“O fan”,——“哦,扇”。哦,扇啊,你和我一样。

  古代的一切都消失了,但市面上一直有团扇卖。绢制的扇,叫宫扇,扇柄上吊着流苏,就是古代仕女用的那种,扇面上绘的也是古代仕女。我们多艳羡古代的一切啊,而一把宫扇又多么能抚慰这颗向往的心啊。仕女们都是有心事的,团团的宫扇抵着下巴颌儿,有姿有态地沉吟,扇子是个好道具,也帮着她们想事情。

  数年前读过一篇小文《一把秋天的扇子》,写徐志摩的原配张幼仪。徐为什么不爱她?她是那么好的女人,自始至终。只因为她是徐的父母给娶的,遂成为“一种约定俗成,一种习惯,一种没有惊奇感和新鲜感的女人”,男人便需要另外的女人带来生活的奇迹。他们把这样的女人视为秋天的扇子而捐弃了。

  哦,扇,男人要用时才拿起,女人不扇也常拿它做伴的扇啊。

  蔡小容

  蔡小容 武汉大学外语学院教授,兼事写作,主要作品有散文集《小麦的小人书》(又名《浮生旧梦说连环》)《小麦的穗》《她从聊斋来》《探花赶考录》,长篇小说《日居月诸》等。【编辑:袁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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