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遇雨,晓菲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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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蔡小容

  《秋水堂论〈金瓶梅〉》

  田晓菲少年写诗,十三岁破格进北大。她十三时我十二,才读初二,孤陋寡闻,没有读过她在北大时写的《十三岁的际遇》。我知道她时她已经是哈佛的教授了,与“为唐诗而生”的著名汉学家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结婚,并给自己起笔名“宇文秋水”。哈佛大学,东亚语言文明系,中国古典文学教授,这应是少年成名的才女最好的归宿了;而且她还长得那么美。月亮给我们看正面,我就只看正面,谁要有闲言,请拿你写的书来和她比。2009年我读了《秋水堂论〈金瓶梅〉》,非常喜欢田晓菲。

  田晓菲说,《金瓶梅》所写的,正是《红楼梦》里常常一带而过、且总是以厌恶的笔调描写的中年男子与妇女的世界,是贾琏、贾政、晴雯嫂子、鲍二家的和赵姨娘的世界。她认为《金》胜过《红》,因为看待社会各阶层人等更全面深刻,更严厉也更慈悲。《金瓶梅》是一部秋天的书,是的,可我一直读不进去,虽然我十分爱看描写日常生活的中国古典小说。

  书中有“王婆帮闲遇雨”一段:王婆给西门庆潘金莲拉纤,打酒买菜,回来的路上遇到大雨,衣服淋得精湿。评点家张竹坡注意到了这一细节的似乎可有可无,将它解释为王婆辈只知受钱,不怕天雷,风雨晦明都不阻其恶行,同时这雨还照应了后文中武松“路上雨水缠绵,迟了日限”,可知行文之妙。比起这一点评,田晓菲的分析深得我心。

  遇雨不仅是现实性的,更是抒情性的,一部长篇小说里,不能没有这种所谓的闲笔,不能没有这种抒情性的细节。这是紧锣密鼓之间的中场休息,使得一部长篇小说保持节奏上快慢、松紧的平衡……作者借以抒情的工具十分有趣,因为偏偏是这个怙恶不悛的角色王婆。且看她“慌忙躲在人家屋檐下,用手帕裹着头,把衣服都淋湿了。等了一歇,那雨脚慢了些,大步云飞来家”。这最后一句话是作者的神来之笔,完全是诗的语言,更是律诗里面的对偶句:试看这句话里面,有云,有雨,有雨之脚,有王婆之步子,雨脚慢而王婆之步子大,写得何等优美而灵动哉。邪恶无耻之王婆,也写其避雨、湿衣,不知怎的这个人物便一下子很有人情味儿……

  王婆遇雨,比西门、潘二人入港更有情味,我是这么认为的,理由就如田晓菲解释的:抒情、闲笔、有意趣。巧得很,《喻世明言》中的一篇《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相似的情节中也有这一细节,为富商拉纤的薛婆,借故上他欲勾搭的美妇人家去套近乎,也是雨天,砰砰敲门,开门只见这薛婆衣衫半湿,提个破伞,说是“在一个相识人家借得把伞,又是破的,却不是晦气!”我对这一细节印象深刻,而两位小说作者不约而同都这么写,不论彼此有无借鉴,都反映了对这一闲笔意趣的认同。这个事后回想起来大有意味的日子就应该是个雨天,雨天时特别有内心。田晓菲接下去说得更有灵气:“飞云二字,不及云飞多矣。‘飞云’是散文式的语言,飞由动词变成了形容词,二字显得凝滞而固定;云飞二字合作动词用,富有动感。”——妙极!我喜欢这样语感极其精细敏锐的人,这种人原本就不多,现在更难找,汉语变粗陋了,很多人弄错字,干脆修改字典按错的来,颠倒黑白,连“的”“地”得”都不分了。

  田晓菲的书,好几本都买不到:《赭城》《尘几录》《神游》,书名独特,她研究梁朝文学。我在杜克大学图书馆借了她的博士论文修订出版的书“Beacon Fire and Shooting Star: The Literary Culture of Liang”(《烽火与流星:萧梁王朝的文学与文化》),做了若干笔记,下载了《尘几录》英文版电子书。年轻的时候,我读到某人的文章好,会激动地跑去认识:你写得真好呀!你看看我写的……如今我也到了秋天的年纪,这些事情早就不做了,但在出国前,我给田晓菲写了一封邮件,把年轻时才会说的话写给她了。她没回复。给我邮箱地址的老师说,田老师对学生很好,邮件都回的呀,你再发一次试试?哎,算了。其实她不回更好,距离感保持了,而且我事实上也去不了哈佛。

  蔡小容

  蔡小容 武汉大学外语学院教授,兼事写作,主要作品有散文集《小麦的小人书》(又名《浮生旧梦说连环》)《小麦的穗》《她从聊斋来》《探花赶考录》,长篇小说《日居月诸》等。【编辑:袁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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