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漫漫· // 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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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张宗子


  佛教书里经常讲破执,我很喜欢这个说法。破执,等于放下和去除某些固有的东西,像洗过澡一样,得清新之感。吐故纳新,是进步,也是成长。易经里说,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又说,君子豹变,其文蔚也。爱好文字的人读到这话,感觉很舒服,既是鞭策,又是鼓励,于朦胧中看到清晰美好的前景。齐白石老先生衰年变法,寻常做不到。他是大器晚成。如果没有变法,或不过一个画匠而已。
  然而执是好破的吗?我的看法不乐观。谈艺术容易给人浮夸的印象,谈生活比较实在。生活中的执念,无处不在,要说并无惊天动地的事,无非是柴米油盐,七情六欲,失,能有多大的失;得,又能有多大的得?但由细微处引发,把蚂蚁变成大象,伤人害自己,演出荒唐又令人唏嘘的悲喜剧,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生命,就在这琐屑的事上浪费、毁损或者扭曲了。
  苍蝇在纸窗上乱撞,撞得七荤八素,不知道改换门径。坐在窗前饮茶的人,感叹虫子的愚昧,觉得自己想明白了道理。苍蝇智慧不足,人是有自信的,乐意以聪明自诩。苍蝇困扼于一扇纸窗,人生百年,世上有多少扇窗户横在面前,别说尝试着撞出去,大部分时候,连窗户都看不见。或者不承认被窗户隔绝着,四围无限,大路朝天,天地间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他个人的灵光,煜煜如不灭的灯。
  年轻时候,我也是好辩的,尽管这和我的性格颇矛盾。我觉得服人以理了不起,而且是善事,挑明了别人的错误,证明了自己的正确。然后,别人在被纠正之后,提高了,跨上了和你同样的高度。但多年后再想此事,我的看法变了:大部分事情是很难分辨是非的,因为个人经历不同,立场不同,更可怕的是,利益不同。庄子说,人睡在潮湿的地方会腰部患病,导致偏瘫,泥鳅却不会;人在高树上觉得胆战心惊,猿猴则视若平地。莲池大师说:“厕虫之在厕也,自犬羊视之不胜其苦,而厕虫不知苦,方以为乐也;犬羊之在地也,自人视之不胜其苦,而犬羊不知苦,方以为乐也。”
  人和其他动物的不同,最重要的一条,我猜想可能是,人一旦认定了自己的所见所闻,认定了自己的看法和观念,便好比挖好地基,建好房子,前栽桃李,后栽榆柳,装修布置,百年大计,预备终老于此了。你让他推倒重来,他能听从吗?
  明乎此,我对于争执,就看得淡漠了。唤马何曾马,呼牛未必牛。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不到更高境界,你未必知道此时的你,一定就是正确的。剥竹笋,以为到了最后一层,可以食其美质了。可你往往没注意到,其实是还可以剥下去的。
  人在不知不觉中,常常从一个执跳到了另一个执。我尚如此,何况他人?
  小泉八云编写的日本怪谈中有个无间钟的故事。寺庙需要铸钟,动员村民捐献铜镜提供铜材。某女士家有一枚松竹梅纹饰的镜子,是几代相传珍爱之物。迫于情势,忍痛捐出,捐出之后,依依难舍,便天天去寺里探望。在堆积的铜物件中,一眼看到心爱的镜子,倍感痛惜。由于她对镜子的执念,在寺里铸钟时,那枚镜子始终不能熔化。事情传开,女士受不了耻笑,终于自杀了,死前留下遗言,说她死后,镜子自然会熔掉,铸进钟里。含了镜子的大钟,如果有人能够敲响,她将赠给那人一大笔财富。钟铸成后,四乡八镇前来敲钟的人络绎不绝,但没有一个人能够敲响。久而久之,和尚们不堪其扰,便把那钟搬运到悬崖上,推到深谷里去了。
  在集录日本灵怪的《百魅夜行》一书中,就很有一些怨念不灭而结成的怪物,如由喜欢漂亮衣服但得不到的女子的怨念形成的“小袖之手”,女囚犯的怨念形成的“飞缘魔”,被贬的左近中将藤原实方的怨念变成的怪鸟“鵺”,因女人强烈的妒念形成的恶灵“般若”。
  执是各方面的,怨念不过其中的一种,有纯粹邪恶的,也有值得同情的。佛经里说,一念不灭,千百次轮回都无法消尽。怎么办呢?人都会说,放下就好。可是放下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天方夜谭》里的海老人骑在辛巴达的脖子上,无节制地劳役凌辱他,辛巴达百般设计,都不能奏效,最后是用酒灌醉,才把那怪物杀死的。你能把执念灌醉杀死吗,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的?


  张宗子旅美作家,现住纽约,著有《空杯》《书时光》等。
  (编辑:禹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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