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思考· //鸟儿如何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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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周志强

  一只鸟儿在天空飞翔

  一个南方的青年学者向我诉苦说,现在申请课题,学校先要论证成功的可能性,而不是该课题研究的学术价值;常常不得不申请一些自己根本没有兴趣研究的东西——课题带给学校利益乃是关键,学术本身反而不重要了。这是否普遍现象我无法知道,但是据我所知,学术界对“学术”的认知确实在悄悄改变。

  如何看待我们的行为的价值,受限于我们的认知范式,不同的认知范式会对同一件事物产生不同的看法。“一只鸟儿在天空飞翔”,这是大多数人看到的场景。可是,如果转换一种认知范式,就有人看到“天空在鸟儿的翅膀上划过”。第一种认知范式以鸟儿为认知参照,第二种认知范式则以宇宙为认知参照——认知范式的改变,可以彻底地颠覆对同一事物认知的思维模式。

  进入现代社会以来,人类看待世界的基本范式有三:对错、是非和爱恨。对与错,指的是认知是否符合客体世界的规律,也就是是否趋于真理;是与非指的是个人的选择是否符合主体世界的意志,也就是是否符合愿望或者概念;而爱与恨则是人类情感倾向的体现,其间蕴含人们独一无二的“任性”。

  人的知情意三个领域的活动,分别主导了这三种不同的“认知范式”。现代社会的基本规范要求我们,要以“对与错”(知)为基础,然后才有“是与非”;至于“爱和恨”则常常比较“独立自主”——兴之所至,来去自由,这是很多人的梦想。

  但是,一种悖谬的情形则是:人们日益看重“是与非”而不顾“对与错”,乃至掩盖自己的“爱与恨”。这当然是非常荒唐的,但是,却常常见之于现实生活。一个不学而有术的“权威”往往比“有学而无术”的“青椒”更被看重,权力意志也常常比真理更有主宰世界的能力。

  然而,最令人莫明奇妙却又实实在在常常出现的情形乃是,人们错把“是与非”和“对与错”看作是一致的,以至于以“是非”来考察“对错”,并且因此而有爱恨。在17世纪中叶的时候,法国的一位图书管理员名叫佩莱尔的人撰写了一本《关于亚当之前的人类假说的神学体系》的书。在书中,他坚持考古中发现的“雷燧石”是人类早期制造的工具,从而证明了在上帝创造人之前,人类就已经出现了。佩莱尔推断说,亚当和夏娃不过是犹太人的祖先,非犹太人很早就已经出现在世界上。在那个时候,这当然是“危言耸听”,因为这本书虽然讲述了在今天的人看来完全符合“对错”的真理,却违背了教会的“是非”。佩莱尔不仅被宗教法庭拘禁,而且,他的书也在巴黎被烧毁。最终,佩莱尔只能向“是与非”妥协:他宣布放弃“前亚当”的学说,并退出加尔文教。最后,他死于一家修道院中。

  历史当然还是沿着“对与错”的规律运转,但是,却常常陷入“是与非”的纠缠。人们“恨”佩莱尔,因为他讲述了人们不愿意接受的事情;而人类最终只能接受科学之“对与错”的宣判,恰如尼采所言,“上帝已死”。

  如果说“是与非”会令人们误入歧途,那么“爱与恨”有时会造成令人胆战心惊的历史景象。尤其是当“是非”与“对错”产生矛盾的时候,人们就会借助于“爱恨”的激情来证明“是非者乃对错也”。所以,在很多荒诞的历史时刻,为了掩盖“对错”的混乱,认同“是非”的“正确”,就会出现群氓的政治,会喊口号表决心,驱逐异己来维持纯粹。老子讲“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世界的真实不是通过叽叽喳喳的争论和修饰来维持的,反而“是与非”离不开辩护和保养。用剃刀割了自己脖子的李贽这样说过:“夫是非之争也,如岁时然,昼夜更迭,不相一也。”

  所以,反思自己以何种认知范式来看待自己所处的生活和世界,这应该是当前我们要做的一件很紧要的事。抬头看见星空和低头看见泥泞,很多人在追问和思考大学精神之要义和知识人之品格,恐怕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这个问题。医院要讲仁德,同样,大学要讲真理。“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后日又是矣”,这不应该是我侪之作为吧?

  周志强

  周志强 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从事文化批评与文化研究。【编辑:袁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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