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杂思 | 复制的极致前景

2019-06-04 06:17 来源: 长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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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说到科学,我们总是要强调“可重复性”。这一特征使科学结论能够得以证实或证伪,也使科学与非科学得以划出界限。一个结论是科学的,它就可以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由不同的人重复得出,经得起实验验证或演算推证。
  科学并不等于人类行为的全部。人类行为有大量“非科学”的领域,文学、艺术、宗教是典型的非科学领域。还有打着科学幌子的“伪科学”,以及与科学为敌的“反科学”。
  科学以其有效性,压缩了反科学、伪科学的空间,也一定程度上改写了文学、艺术、宗教等非科学空间。这种有效性,包括理论的有效性,也包括实践的有效性,理论的有效性包括解释事实,包括解释的体系性、逻辑性,实践的有效性,在于可供所有人掌握,然后去改造世界。
  我们还经常强调科学工作的创造性,它是否与可重复性形成了矛盾?没有,创造性和创新性是科学发展的内在要求,而创造性需要获得的是可重复的结果。唯其是可重复的,创新才不是无边际的,才是可验证的。
  可重复性,今天已不只是科学的特征,而是已经推广到经济社会生活的所有方面。所有被称为“模式”的东西,后面都以“重复”为本征。一个作家有他自己的写作风格,一个艺术家有他自己的艺术方向,一个企业有他的盈利模式,一个教师有他自己的执教经验,一个社会有他自己的发展道路,这些都构成了其自身的重复实践。一部分“模式”被认为值得推广,那就是这种重复实践被认为可以延伸到更广泛的地方。
  现代社会的工业体制,是重复性活动的重要领域,某种程度上,也是最重要的领域,因为工业体制的发展,是现代社会的基本生产活动,决定了现代人的生活,并产生了现代人的思想、文化和认知方式。工业的基本特征就是大规模生产,生产的过程不是个性化过程,而是复制。如果这一块饼干和那一块饼干是不一样的,这一块芯片和那一块芯片是不一样的,就无法使人放心地购买,无法使企业顺利发展。企业要消除产品的不稳定性,科技用来控制产品稳定生产。
  今天,就连文学、艺术也不得不关心“复制”问题。创作是自己的,但出版和演出却是复制过程。一本书要印成何种开本,以何种形式装帧,印刷质量怎样,作家要操心。一台戏怎样保证它在北京和武汉演出时产生同样的效果,艺术家要关心。工业化把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偏远的角落都开始受制于技术的掌控,那里既是市场,即使其市场价值很小,它还有可能因为某种特殊的有价值的资源而得到开发。无论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事情都已经能够快速地为人知晓,“天高皇帝远”只是功能性事实而不再是一种信息现实。发生了什么比发生在哪里、发生在谁身上更令人关心,或者更准确地说,更令人感兴趣,意味着“主体”弱化。
  时间正在消减其历史的一面,而成为速度、即时性与同时性的指标。复制作为一种社会机制的推广,可以说从基底上改变了人类的行为方式、心理结构,以及接受模式。为需要而生产,为市场而生产,为更多人的可重复体验而生产,正在成为一种套路。一个演艺明星的出现,本质上不是他个人有什么特异之处,而是商业链条上,他按照可让很多人产生新鲜感的样子去打造。
  数字化可以理解为复制泛在化的一种运动。工业化能够生产出一台机器来,但这台机器如同骡马,并不会言说,因而它是自闭的。数字化就要让这台机器能够把自己表达出来,他能够随时传出数据,言说自己是否疲劳,可以怎样配置原料,上下道工序的机器是否与之协调。一台数字化冰箱可以报告自己的工作状况,也可以报告闲置空间、食物热量表,甚至可以通过网络发送一份食品订单。
  通过无所不在的数字化,所有的“非生物”将开始说话,“万物社交圈”的形成,可能消除“谁”与“什么”的界限,人与物的协同性增强。从效率的角度来说,社会规模、社群的边界前所未有地扩大了,社会总效能将增加,社会总体的时间成本有机会极大降低。
  科技正在向人自身掘进。生物技术已经能够展望怎样编辑出完美的婴儿,只是基于伦理而未获开放。另一方面,脑科学综合则在伸向思维的捕获、传感与机器表达。这两个方面的进展,前者在颠覆“造物主”的地位,后者在挑战个人作为“独立”主体的设定。过去的人口生产其实是自然繁衍,生物技术已达到真正人类复制的门前。大脑在想什么,不为人知,完全自主,是个人全部隐秘和创造的源泉,可能随着“大脑科学”的发展而解体,人的任何闪念都可能被技术手段捕获,个人秘密行将解体。
  编辑,过去和现在还只是一种有明确指向的文字专业工作岗位,未来也许它将泛化为一种普遍的工作门类。文字编辑、照片编辑、视频编辑、音乐编辑、网站编辑、数字编辑、基因编辑、传感编辑、监控编辑、思维编辑、认知编辑、头脑编辑等等,将同时工作。万物数字化的完成,意味着一切不可复制的领域都将消失,工业化逻辑将在所有领域展现。大脑机能的异常、生理机能的异常,也许都可以通过读取、编辑、灌入、重启来完成修复,当然这也就意味着在技术上,一个正常的人也可以通过编辑改写而被任意改变。
  在这种情形下,时间的意义又是什么?假如意识可以完全移除和再现,那也就意味着身体不再构成边界,从而“身心”也就不再不可分割,心可以在另一个身上呈现,可以在很多个身体上呈现,不仅是生死的焦虑解除了,而且个体的意义也存疑了。
  我们是否接受一个没有死的世界,至少是死亡意识变得模糊的世界?如果技术上这是可能的,那么谁将执掌生死的权柄,或者什么样的社会机制能够决断一个人,使之感到自己一直活着,或者断掉他的“社会插头”“意识接口”,使其死去?
  文/刘洪波
  【编辑:叶子】
  (作者:刘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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