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杂思】记忆属于现在而不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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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洪波
  记忆不属于未来,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因为记忆,总是带着“已经存在”,而不是尚未存在。但记忆导引了未来。读史使人明志,是说过去能告诉我们现在怎么做,未来才会好。
  那么,记忆是属于过去,还是属于未来呢?不假思索地,很多人会说记忆属于过去,记忆录下关于过去的信息。凡进入记忆的,都属于过去。但细想,问题可能不是这么简单。记忆归集了过去,但记忆却未必属于过去。
  我们不能把一座博物馆说是属于过去,虽然博物馆里保留的都是过去的东西,但博物馆是属于现在的。一座历史上曾经有过的博物馆,才是属于过去的,它是以“博物馆”为主的博物馆收藏的对象。
  在电脑运行中,有中央处理器和存贮器,进行一项运算时,中央处理器和存贮器在一起工作,前者负责运算,后者负责提供运算的内容。存贮器,就是记忆体。这是记忆属于现在的确定证明。
  对于人来说,记忆收纳着关于过去的一切,但实现这种收纳的场地(即大脑器官)是活的、现实的;实现这种收纳的大脑机制是活的、现实的。因此,可以说记忆属于现在,而不是属于过去。记忆机制和记忆内容应该区分开来,机制属于现在,内容属于过去。机制总是在现实地运转,记忆内容则是不断把现在变成过去,纳入到仓库中。
  一些记忆内容现实地发挥作用,影响我们做出决定;一些记忆内容则暂时沉睡,就像博物馆里没有展出的收藏品;还有一些记忆内容深度睡眠,再不重现,甚至形同未曾被记忆下来,这也就相当于博物馆里那些从未被展出乃至没有被编目的藏品。有的东西确实没有被记忆下来,就像无以数计的现实物品,都没有进入博物馆中。
  博物馆是一种社会记忆。与之相当的,还有图书馆、纪念碑、呈堂证据、文书档案等等。一切为了帮助记忆、固化记忆而产生的社会装置,都是社会记忆。照片、摄影、文学、绘画艺术,这些被视为交流工具的文化形式,当我们在“共时交流”的基础上理解,它就不属于记忆;如果我们从“历时交流”的角度理解,就都属于社会记忆。一个艺术家说,我要把作品留给未来,就是说他更重视作品作为记忆的属性和价值。
  很多东西并非作为记忆而生产,但最终变成了记忆。纪念碑是直接地为了记忆而修建,但博物馆里大量的物品不是为了被记忆而产生。一个普通的碗,不是为了记忆而制造,但因为年代久远或者出现在某个值得纪念的场景,它就成为记忆品,真正来说,要记忆的不是这只碗,而是这只碗所代表、意指的“故事”,换言之,这只碗是一个证物,或者是一个话把子,一个讲故事的道具。
  记忆相当于“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已经出现而现已不在的东西,通过记忆而活在现实里,至少是使之获得进入现实的可能性。但是,无论“人过留名,雁过留声”,都是由人来完成的,记忆属于人。“人过留名”,是诉诸人的;“雁过留声”,还是诉诸人的。大雁记不下什么,所以也留不下什么,除了人,没有别的东西能留下雁的声。这就是说,记忆是一种人类现象和人类机制,不管个体的记忆还是社会记忆,都是一样。
  记忆是一种主动性、一种能动性。一件事情太重大了,于是所有人都记住了,想忘掉都不行,这似乎表明记忆是被动的。然而,不管记忆还是遗忘,在生理上来说,都是人体的机能,人体本质上是主动、能动的机体。眼睛去看、耳朵去听,各种器官在捕捉和感受,大脑在记忆和遗忘,这既可以是有意识的,也可以是无意识的,但都是能动的行为。
  主动性和能动性,区分了记忆与痕迹。记忆是人对痕迹的信息处理。但并非所有的痕迹都属于记忆。一场火山掩埋了城市,城市的痕迹就留在了地下,但地下并不是记忆,它只是被动地被刻划了文明的痕迹。又如冰川在山体上留下了划痕,生物在石头上留下了印记,这些都不是记忆。如果没有人来发掘、解读,类似掩埋或刻划都没有意义。记忆是一种意义表述,人给痕迹赋予意义。
  有时,我们也把大自然留下的一些痕迹,形容为记忆。如植物的年轮被称为植物的记忆,化石、琥珀、冰川擦痕等也被称为“大自然的记忆”。这就像一些不可思议的自然景观被形容为“鬼斧神工”“大自然的杰作”,其实这种形容也是表明那不是什么“工”和“作”,而只是大自然的偶然形状,而一切“工”和“作”,都是人所完成,且大多能够反复、多次完成。
  如果把所有的痕迹都形容为“记忆”,那么,令人震撼的就远远不只是“天生桥”“飞来石”“回音谷”、恐龙蛋等等可以直接感受的景象。科学致力于发现宇宙的奥秘,就可以说是在致力于发现宇宙的记忆。几何公理、物理定律、基本常数、元素周期、遗传机理、数学秩序等等,无不是在“翻看”宇宙的记忆。
  的确,这只是记忆的形容,而不是记忆的本义,因为发现宇宙的奥秘,同样是诉诸人。宇宙的奥秘确然有迹可寻,但它不是自显的,而是由人去寻的。宇宙的奥秘有些已经发现,这是人所发现而不是宇宙自现;有些奥秘有待发现,所待的仍然是人,而不是宇宙自身。科学总是在解释宇宙,但解释的起点为“公理系统”,但公理系统可以是一套,也可以是多套。因而,科学的伟大,不只是对人所处的宇宙进行了解释,还在于它显示了人类在描述和揭示宇宙上的能力,符号、概念、公理、逻辑等等,是人类的发明。
  人确实是渺小的,至今为止,包括我们的记忆本身,包括我们的时间和空间意识本身,都未必已经理解了宇宙的万一。然而如果人类仅仅是渺小的,而不同时又是伟大的,那么人也就如同猴子一样,仍然只上树摘果子和打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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