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杂思】烧脑或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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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刘洪波

  科幻作品的时间故事,有一种常见的套路,就是设置“时间闭环”。

  在这类故事中,现实——过去——现实地来回,构造了一个因果纠缠的循环。例如,一个人从现在回到了中世纪,在银行中存入黄金,随后数百年,他定期到银行去转存,从而到了现代,他就拥有了巨大的资产,最后他拿这些钱制造时间机器,用以回到中世纪,去完成存入黄金的行为。

  如果拍成电影,这会是一个精彩的烧脑故事,镜头叙事的方式可以迷惑人。但如果简化为上面的框架,就是逻辑上不可能:故事的时间闭环建立起来了,但事件的先后序列被颠倒了,到底存入黄金从而积累起财富在先,还是发明时间机器在先从而得以去中世纪存入黄金在先,故事并不自洽。

  为什么科幻中的时间故事一定要“做点什么”,而不能“什么也不做”呢?这应该是让作品成其为作品的需要,观光式写作总不太像作品的样子,得要有故事,才能使作品站起来,哪怕最后进入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穷忙乎”模式,也得有故事。

  可以说,这是写作变得“高大上”而产生的一种现象,是写作的自我满足。像儒勒·凡尔纳那样把科幻写成“历险记”“游记”,已经不时兴了。那时,作品写的不是“改变什么”,而是主人公“遭遇了什么”。而现在,好奇心被行动力取代,眼睛被身体取代,经历被创造取代,如果要写,就得是主人公“做了什么”。只有很少的科幻作品会按照“经典方式”那样写,主人公回到过去,不是要做什么,而是去观看或体验异时代的风情,满足一下好奇心,例如回到100年前的历史现场去聆听一场先贤的讲座,或者回到中生代去看看恐龙。有的作品甚至不去设想把人送回过去,而是创造一种“溯时观景器”,使人能够就地观察过去,而无须旅行。

  并非所有时间故事的主角都是从现在回到过去,或者从现在通向未来,也有故事是主角从未来来到现在。有时,未来居民为了逃避瘟疫或者逃避外星入侵者而来到现在。未来作为一种未然状态被改写成实然状态,它不再是尚待描绘的画卷,而是像过去和现在一样已被充实。而被充实的未来也不是什么美丽新世界,而是各种悲剧的想象,不是瘟疫、战争,就是专制统治、人类没落,甚至机器或者动物主宰了世界。也许,想象中的未来如果不是如此具有悲剧色彩,“未来人”就将没有理由提前来与现实照面。

  如果一个科幻作品仅仅展望未来,那就不是一个与时间有关的故事,而只是一个“有时间背景”的故事。“故事”这两个字,已经表明事情已经“故去”,因而它应当是关于过去的叙述。对当下,我们不是讲故事,而是做记录,“今天的记录就是明天的历史”,它等待进入故事的仓库。对未来,我们用展望或者详细一点是描画。

  展望或描画未来,只在最宽泛意义上说,才是时间旅行。它如果不发生“未来人”转回到现在或过去的情节,那就只是一个单纯的预言。这样的科幻作品极为常见。但如果未来与现在、过去交叉起来,作品就从展望变成叙事,从预言变成“故事”,它把“未曾发生”讲成了“已经发生”,时间发生了异置。例如一个人总能提前读到明天的报纸,从而阻止即将发生的灾祸,或者一个人捡到了“未来医疗包”,于是现在能够用上未来医疗技术创造奇迹。还有高度发达的远古人来到了现在,它在说地球上有过被毁灭掉的“上一轮文明”。如果把未来定性为科技高度发达,那么这可算是特殊的未来幻想作品。

  在时间中穿梭,与进行时间操控,是两类不同的幻想。前者是将个人送到某个历史时点,而后者是能够在总体上对时间进行控制;前者改变的是某个人的时间状态,后者是改变整个社会的时间程序。

  所有时间旅行的故事,都是个人性的,把一个人或一个小组送到另外的时空中去,都要发生时间的逆转。这类作品已不新鲜。有部分作品幻想个人时间的“回放”,例如电影《明日边缘》中主人公重复经历生死一日,反复试错后找到了战胜外星人入侵的办法;再如电影《土拨鼠之日》中,一个人被囚禁在2月2日,既不会因为所欲为而受到惩罚,也无法进行成功的自杀,而只能生活在单调而无限多的2月2日之中。

  作为社会时间机制的操控,规模和影响的深度远远大于个人经历。一个时间加快的社会,一个时间减慢的社会,一个时间停滞的社会,乃至更简单的,一个能确知一定时间变化的社会,都会大大不同于对时间机制和时间结果无所措置的状态。例如,所有人都可以一直停留在25岁,但活多久取决于“时间交易”,社会规则还能否温文尔雅?例如,当人们都清楚看到了21年后的自己,是否将改变现在的行为?你看到婚姻美满的自己21年后将与另一个人相濡以沫,或者你看到21年后的世界上已没有你,而此前一年你将被谋杀,你现在要怎样做?

  “平行世界”这个多元宇宙观所支撑的概念,催生“时间并置”的想象。我们可以想象尼安德特人并未在4万年前逐渐消亡,而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展出了高度文明。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地球上存在“时间分支”,选择不同的分支就可以穿行于不同的时代。我们甚至可以想象通过像天然气一样输送到千家万户的管道,输送“时间气体”,随意选择一个已经有人生活于其间的任意时代。时间平等并置状态,使逆转时间变得多余,生于何时成为一种选择。

  时间旅行的故事烧脑,时间机制的改变烧心。烧脑考验智力,烧心考验人性。人类对时间还无可奈何,假如能够改变时间的结构和方向,并使之成为一种社会控制机制,未必就是一个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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