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在星期天的寓所里听什么?

2019-12-03 09:21 来源: 长江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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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寓里传出如此放纵和哀情的音乐,让人们不愿意相信这是演奏者所要听的音乐:那是适合带家具房间的音乐。在这样的房间里,每到星期天都会有人坐在那里陷入沉思冥想,那冥想的思绪不久便会被这些音符所装点,就像一碗拖着枯萎叶子而熟透了的水果……”
读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在《单向街》里的这段长句,我只想用典型的卡佛句式来概括:当我们在星期天的公寓时听什么?
尽管法国印象音乐大师德彪西在天公作美,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是不听任何音乐的。他为了让自己自由,并保护他激情不使其遭受任何寄生性审美观的侵害。但作家们可就不一样了,公寓无疑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回荡其间的音乐则更助长了那些秘而不宣的心事与怅惘。这里的我们,泛指那些文人,在聆听音乐的那一刻,他们的状态要比他们未成型的文字和艺术更为重要。
缅因南布洛的拿撒勒教堂的圣歌进入E.B.怀特星期日的起居室——这个美国作家坐下来,管风琴的声音伴随他打开文件夹,他在《安息日上午》里写道,稚嫩的童声高音沿天竺葵和小苍兰、风信子簇拥的书架上飘飏,书架上立着那些没了书衣的作者——劳伦斯、卡夫卡、亨利米勒等听着音乐,他们头颅扬起,直视前方。收音机机壳里的合唱声时断时续,感伤而华丽,他的金毛猎犬拱进来,向他夸张致意,而小儿子推门疑惑地问:爸爸,好像你把咱家楼下变成了教堂?
村上春树《没有摇摆,没有意义》书中记叙:“在心旷神怡的星期日早上打开真空管大号音箱,接着烧水煮咖啡什么的,然后把普朗克钢琴曲的LP慢慢放在唱机转盘上,应该说是人生的一大幸福。”他认为,这或许是局部、偏颇的幸福,此做法也可能只适用极少一部分人。但即便微乎其微,也是在世界某个地方必然存在的欢喜。
没错,这相似的闲适时光,这局部的偏颇的幸福,这水汽与乐音氤氲的欢喜,既存于今时东京的某幢良宅,也曾现于民国的上海。琴声依旧,只不过清冽的法国钢琴小品在才女张爱玲的《公寓生活记趣》里换成了丰腴的德国奏鸣,从而变得更具画面质感与烟火气。她说,2楼的那位女太太和贝多芬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一锤18敲,咬牙切齿打了他一上午;钢琴上倚着一辆脚踏车,周末不知道哪一家在煨着牛肉汤,又有哪家泡了焦三仙……
清风的起落,气味的释放,细节的衍生,屡屡跟音乐神秘合作,好像每个因素都成为了音乐的一部分。而音乐是灵魂隐秘的算术练习,灵魂尚不知晓它时时刻刻都在精打细算。
现在是早上,人们洗澡和刮脸,以便随时远走高飞。纳博科夫《独抒己见》里的意识流动,在老柴的意大利随想曲伴奏下回放汹涌。
现在是下午,阳光照着圣荷塞市车道上一架落满灰尘的福特车的引擎盖,周日电台上播的一首老歌,是雷蒙德。卡佛诗歌《酒》中那些迟来的片段:她捂着眼睛在听,你站在窗口看。听的旋律,那是很久以前了。你去寻找,太阳照在你的脸上,可你真的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了……
音乐的诚实与给予把世俗的种种平淡汇聚起来,在一切貌似被动的酝酿和收录之中,面临无常。
如上时日,搁笔聆声。思绪需要放纵的乐音来点缀,如此不显得形只影单,就像果实需要枝叶的婉曼。
(文/徐戈 长笛教授,音乐专栏作家,微博名dolce小裁缝。)
【编辑:符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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