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赋渔:我只想分享一段人生

2012-10-05 16:21 我要评论
调整字体

  申赋渔与设计师朱赢椿的合作,已是第四次了。

  他们之前最为人所知的一次合作,是2008年出版的《不哭》,当选了那一年中国最美的书。

  2009年的《逝者如渡渡》,申赋渔把目光投向了世界各地濒危灭绝或已灭绝的30多种动物,他讲述这些动物的灭绝过程。这本书获得了冰心儿童奖和金陵文学奖。

  2010年,《光阴:中国人的节气》从关注现实回归到传统文化,叶兆言曾说自己特别看好申赋渔,“希望他胆子再大一点,心再野一点。”

  今年8月,《一个一个人》出版了,从外观看来,这本书简直就像刚从箱子底捞出来的老笔记本,封面上撕破的地方还打着透明胶,翻开一看,里面夹着大前门的烟盒、黑白照、公园门票……三十多年的真实历史就在这些纸片中,被沉默地夹在发黄起霉的开页里。

  朱赢椿说自己刚看到书稿时,从文字本身,就感觉到整部书在散发着一种发霉的气息,他好几次推翻自己的设计,最后用了古琴演奏家成公亮的题写,做成了最终的成品。

  在采访之前,我曾想了一个问题,“不担心设计会抢了文字的风头吗?”问到中间,知道已不必再问,设计与文字的关系融洽至此,如鱼得水,怎么又会有争风头的说法。

  而谈到文字,平和、宽容、克制到几乎找不到一个高潮,太淡了,又那么真,那么活,我好奇这支笔后的人,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的作品?他心底的浓稠,是怎么被写成这样一篇篇短小故事,那个书中的“我”,真的就是30年之后把这些人和事写成文的作者吗?当他回去把这些“时光之流中的诗意贝壳”拾起时,怎么可能不借助心灵海面上的一丛丛波澜呢?

  在书的腰封兼书签上,写着这样的话“最具个人特色的纪传体断代史;1979—2012的中国微叙事”。

  我们总爱把历史比喻为车轮,或者洪流,而人在其中显得如此无力、渺小,也扭动挣扎,筋疲力尽时,便只等被裹挟着顺流而下,可是我们又总是要说“大写的人字”。我想人生而为人,而非蚁,靠的只能是心灵中的理想之光,它不熄灭,人就永远不会灭亡自己。本报记者刘雯

  内容介绍

  《一个一个人》是一部纪实散文集,时间跨度三十年,从上世纪70年代末到今天,记录了作者一路走来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所属年代的烙印。他们出现在作者的各个人生阶段:乡村生活、求学经历、打工生活、记者生涯。他们来自于不同的社会阶层:农民、工人、电视台记者、商人、诗人。小人物的生活正是大时代的碎片,一幅幅肖像构成了一个长卷——中国社会的画卷。

  1979一个一个找肉的人

  1981一个撕光小人书的人

  1983一个寻找逃跑老婆的人

  1985一个爱上鞋匠的人

  1987一个谈恋爱被开除的人

  1988一个我叫他大舅的人

  1989一个高调唱歌的人

  1990一个想当诗人的人

  1991一个在雪地里徘徊的人

  1992一个断了食指的人

  1993一个把我从拘留所救出来的人

  1994一个没挤上火车的人

  1995一个不谈琐事的人

  1996一个卷进了碎尸案的人

  1997一个半夜起来喝酒的人

  1998一个终于没能发表文章的人

  1999一个找寻小喇嘛的人

  2004一个捡了张百万支票的人

  2007一个追求人生意义的人

  2008一个自以为变态的人

  1979一个一个找肉的人

  1981一个撕光小人书的人

  1983一个寻找逃跑老婆的人

  1985一个爱上鞋匠的人

  1987一个谈恋爱被开除的人

  1988一个我叫他大舅的人

  1989一个高调唱歌的人

  1990一个想当诗人的人

  1991一个在雪地里徘徊的人

  1992一个断了食指的人

  1993一个把我从拘留所救出来的人

  1994一个没挤上火车的人

  1995一个不谈琐事的人

  1996一个卷进了碎尸案的人

  1997一个半夜起来喝酒的人

  1998一个终于没能发表文章的人

  1999一个找寻小喇嘛的人

  2004一个捡了张百万支票的人

  2007一个追求人生意义的人

  2008一个自以为变态的人

  【专访】

  让读者看不到“文字”

  锐读:这本书是编年体,又是您专栏文章的一个集合,您当初是怎么想到要以断代史纪传体的形式做一本书的?将这些“时光之流中的诗意贝壳”聚合在一起的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

  申赋渔:当时并不是以时间顺序写的,但我的心里有条线,就是要展现从1979年到2008年,这30年来发生的历史变化,我想只有通过展现历史才能体现出人对社会的理解,如果只是单独的纪念文章,就只是一种个人化的东西。

  把这些人和事聚合在一起的,是一种理想之光。我所写的人,不管是社会最底层的人还是生活富足的人,之所以选择他们来写,是因为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他们不安于现状,也不肯妥协于现实。

  锐读:您的生活阅历很丰富,这些被写进书里的人与事,是记忆长河中的碎片,它们一直被您藏在心底等着被写出来吗?还是在后来偶然又将这些回忆唤起呢?

  申赋渔:当时我对生活,对自己的未来,都没有把握和预感,这些人和事,也是不自觉遇到的,生活着时是没有防备的,在那一刻的感觉也许很猛烈,但过去就过去了,生活还在一直向前走着。

  但是到了现在,离大部分人和事已经过去20年时,回头再梳理时光,他们又突然从记忆中,一个个、慢慢地跳了出来。

  你知道当你要写一个人的时候,他们其实只有那么一小点东西打动了你并让你记住,可能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一首歌,就是这么一个细节,可是当你下笔去写时,那一刻的心境又突然全部闪现到了脑海里,回忆回来了,完整了。

  锐读:您文章的调子都很沉静,读来如清风细雨,是因为时间的冲刷让这些人与事变得光滑了吗?如果换作是当时当地的记述,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申赋渔:当你身处其中时你所感受到的情绪是被命运所左右,但等回头重看时,换了一种心境,你会发现过去那些痛苦不是最痛的,那些不明白的东西已经清晰,而很多锐利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因为你的内心是完全不一样的了。

  就像人不能拉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一样,当你不知明天在哪儿的时候,容易被情绪左右了,但等回头看时就会明白,所以当时写下来肯定是不行的。

  锐读:对朱赢椿老师的设计,您已在别的采访中谈了不少,而且为此专门写了一章作为结尾部分。这是一本新的“旧书”,我看到有评论说这是一本“可以凭借自身的价值,对读者提要求”的书。您希望读者如何对待它?

  申赋渔:一本书最重要的是寻找知音,这很困难,能不能被人发现,靠的是设计,朱赢椿为这本书做的是整体氛围设计,营造了一种历史空间,让你拿到书时愿意打开,任务就完成了。

  而对我的考验就是能否留住读者,所以我选择了一种直指人心的方式。我以前的书在文字上是比较唯美、华丽的,但这本书我就是要读者看不到“文字”,写的好不好暂且不谈,我要做到的是真诚。

  文学

  谈

  哀而不伤,激起读者自己的人生

  锐读:今年出版的野夫的《乡关何处》,也是一本纪传体和个人史组成的书,它和《一个一个人》有些相似但更多的是不同,但它们留给读者的印象却都是沉思与感动。为什么在您的文章中很少看到激烈情绪的爆发,那种舒缓而克制的节奏是您多年来在深度新闻写作中练就的吗?

  申赋渔:这和写作的心态有关,我的这本书,就像写给好朋友看的一样,它就像在和朋友喝茶聊天,说起那么一个人,然后花三到五分钟把故事讲一讲,因为过去了那么久,情绪也不再激动了,而且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最有用的东西表达出来。

  每个人习惯的表达方式不同,情绪宣泄,慷慨激昂,是一种表达,但我只想分享一段人生,我在意的是所写的东西能不能给人启发。

  野夫老师的情感比较激烈,但是我的另一本书《不哭》,就跟这本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它是带有饱满情绪的,会把你看出眼泪来的。所以我说《不哭》是比较放纵的,而《一个一个人》是哀而不伤的。

  在这本书里,我刻意去克制,尽量用平淡的文字,将情感埋藏在文字之下,让读者自己去感受,是说不出的痛。

  锐读:这本书从1979年写到2008年,上世纪70年代的人都会有共鸣,即使生活环境不同,但总有些东西是超越个人经验的共同回忆,也许就是一个时代的风华骚动。您入笔处都极小,有些情节甚至很私密,但就像一帧帧的电影镜头,未写出的背景留给读者去发现与补完。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书写?

  申赋渔:我觉得好的作品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完成的。留给读者的空间越大,它的分量、容量、力量就越大。用三到五分钟把一个命运、一个故事讲完,能够和读者达到共鸣,为什么?因为这短短的文章触及了他内心的往事、他的历史、他的记忆也许就可以形成另一篇文章了。

  锐读:那您对《一个一个人》还算满意吗?它有达到您心目中好作品的标准吗?

  申赋渔:有一半是满意的。我在想这么短的文章,这本书能不能变成一本厚书?这本书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激起读者自己的人生,用他们自己的人生和这本书,合成一个更有分量的东西。

  这其中很多文章最初写到五六千字,最后我又砍成了一千多字。因为我觉得这样从力度、密度上来说是比较好的,浓度高,也直指人心。

  人不是匍匐在地的动物

  锐读:随着年代的推移,书中的纸张也由暗黄变得明亮,但文章的调子却没有变得更明亮或欢快,反而令人沉思更多,您在之前的采访中提到过这30年最大的变化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变化,并说这本书最终写到了人的异化,您能详细谈谈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变化以及人的异化吗?

  申赋渔:上世纪80年代,很多人都还充满着理想之光,人生的目标没有那么具象,但到上世纪90年代后,人的心灵就慢慢被欲望、被各种具体的目标、被物质占领了。而关于精神世界的探索就越来越少了,我们不再问活着是为了什么?做这些事情有何意义?

  但我觉得物质的欲望是永远没有极限的,这种无止境的状态可能会改变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而让人丢失掉很多美好、纯净的东西。

  这本书的序言《一颗一颗星,就是一个一个人》是在书写完之后写的,我通过这篇序言明确地向读者表达:人不是匍匐在地的动物,人可以是高悬在天上的明亮的星星。

  锐读:很多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内心就停止了成长,他们依赖经验多于学习,就想缩进自己的壳里,我们该怎么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申赋渔:修炼我们自己的心。心是一种容器,它越大、越空,可以容纳各种新鲜的东西,就越自由,可以一直往前走。如果把它填得太满就会很沉重。如果不清除、打扫自己的内心,就达不到宁静的状态。

  要避免这种情况,其实很简单,我个人的方法就是读书,比如历史、美学、哲学方面的书。这就像用水清洗自己,不管你时间多还是少,哪怕一天只花20分钟去看书,时间长了就会不一样。

  不能把自己的大脑

  变成外界的跑马场

  锐读:这本书里有不少事都发生在十多年前,但似乎直到今天仍在不断发生,譬如您写道1997年失去了工作,直到现在还常从梦里惊醒,等等。这些迷惘和艰难的处境每天、每时、每刻都会在无数人身上发生,但如何从这黑洞的边缘离开呢?书中写到的失意太多,又该怎么去相信未来会好呢?

  申赋渔:其实很简单,因为只有相信,有一个目标在前面才能往前走。不一定奢望它能实现,但它存在,就是一种指引。

  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我就去当了一个民工,到后来考上南大作家班,一步步走到今天,虽然不说有多好,但解决温饱是没问题了。

  而我的这个目标从很早前就存在,就是当作家,虽然现在我写了好几本书,但我不认为自己已经是作家了,因为我觉得真正的作家是要写出一本大书的人。

  锐读:您在书中写:“今天,更需要展示‘相信’的力量,只有相信世界美好,世界才能更加美好。”我们怎么做才能不仅感受到,而且能够自我发出“相信”的力量?这是内在还是外在的过程呢?

  申赋渔:肯定是来自于内心的。外在的东西只是起到一种激发你力量的作用。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大脑变成外界的跑马场。我们不应该失去自己,只有相信自己,而不是别人说你是什么,你才是什么,那样你只是别人的影子。说到底就是,人要有独立的判断力。

  锐读:您刚才说的是对于个人自身的认知,那对于外在世界呢?为什么现在的微博时代,人们更习惯去对一切保持怀疑,而不是选择相信呢?

  申赋渔:媒体的目的是为了传播,它需要刺激性,而坏消息是传播得最快的。

  我们现在的生活就是一种“拟态环境”,这是传播学上的概念,我们绝大多数人是通过互联网、媒体去了解身外世界,而不是自己去感知真实客观的世界,所以我们要有真实的判断力,而要得到这种判断力,话又说回来了,只能靠多读书、多思考。

  本报记者刘雯采写

  申赋渔著名专栏作家。1970年11月生于江苏泰兴。金陵报告文学学会会长、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东南大学人文学院特聘教师、南京日报专栏记者。长期进行“新新闻主义”写作。

 

 

责编:YN

扫二维码上移动长江网
分享到: 0

文娱社会

财经健康

旅游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