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宏量品读红钢城 一个钢铁人的骄傲与沉思

2012-12-11 10:26 我要评论
调整字体

  “爱上层楼”读书会真人图书馆第40期

  

(长江日报 记者余晓春实习生许馨尹)红钢城是新中国的第一座大钢城,是武汉的一个特色鲜明的城中城,也是中国现代工业文明进程的一种标志与缩影,有其独特的历史文化脉络与沧桑故事……上周六,作家、《武钢文艺》主编董宏量做客本报“爱上层楼”读书会,以一个钢铁人的炽热情怀淬火着读书人的深思,在武钢与百余书友品读这片热土,复苏历史的文化感觉。

  以下为董宏量讲述实录:

  钢铁长江边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渔村蒋家墩,到了近代却开始与钢铁结缘。武汉,注定要种植钢铁

  我看了电影《一九四二》后,对冯小刚、刘震云肃然起敬,他们打捞出遗忘的历史,直面惨淡的人生,艺术地再现了那个苦难的时代。作为一名作家,我同时也想到,我们该怎样挖掘、记录和叙说历史,真实而生动地再现那些已经流逝的生活?所以今天的“品读红钢城”对我来说,也是对思绪的一次梳理,对历史的一次探询,对读书创作的一次回顾。

  红钢城的前世是汉阳铁厂。武汉两江交汇,既与水攀亲,又注定要种植钢铁。长江边的蒋家墩,原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渔村,到了近代却开始与钢铁结缘。19世纪末,湖广总督张之洞筹建汉阳铁厂曾选址此处,终因当时无堤防改址龟山脚下。汉阳铁厂从1891年底开始动工,到1893年11月建成,其规模在当时的亚洲首屈一指。后来旧中国饱经战乱,内忧外患,汉阳铁厂逐渐被日资控制。抗战爆发后,铁厂搬迁至重庆,只剩下一片废墟。唯一留下的遗迹是铁厂码头,还有一个200多吨重的大铁砣子,被媒体名曰“汉阳神铁”。由此可以说,红钢城是汉阳铁厂的还魂。历史就是这样奇妙。

  1952年,毛泽东提出:“钢铁要过关(山海关),钢铁要过江(长江)。”1954年,武钢开始筹建。据说,有个在卫国战争中腿部受伤的苏联专家走累了,走到这里把手杖一扔,说就在这里建厂吧!这当然是笑谈,显然,这片热土优越的地理条件,注定了它要种植钢铁。于是,武钢便承接着历史的血脉在这片热土上欣然诞生,蒋家墩也成为新钢都的生活区,建起了一片片红砖楼房,因而改名为“红钢城”。

  1958年9月13日,毛泽东从武昌汉阳门上船,去武钢看第一炉铁水出炉。船到江心,他兴致勃勃地下水游了20多里才上船。中午时分,毛泽东登上第一号高炉炉台,亲临现场见证了武汉钢铁公司提前出的第一炉铁水。由此,9月13日成为武钢的节日,每月13日发工资,至今不变。

  红色在武钢,红色还象征着炉火、钢铁和美丽醒目的住房。红钢城处处都打上苏联援建鲜明的烙印

  红色在武钢,红色还象征着炉火、钢铁和美丽醒目的住房。红钢城处处都打上苏联援建鲜明的烙印

  拔地而起的红钢城,没有古迹,没有城墙、庙宇和钟楼,就像一张白纸。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它是社会主义建设的样板,是美好生活的显示与解读,是新中国的“理想城”。在武钢,红色象征着炉火、钢铁和美丽醒目的住房。

  武钢建设大会战气势磅礴,全国有18个省、45个城市、1000多个厂矿企业为武钢制造机械设备,解放军一个工程师特地从海南北上,后来整体转业为武钢职工。还从东北调来了大批技术骨干,从各地选来了大批干部。空军还出动13架军用运输机为武钢运送物资。武钢被定为副省级单位,领导成员大多有高学历,早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的中南局财经委副主任李一清,被任命为经理。

  当时在武汉,红钢城的外国人最多。苏联先后派来了100多位专家。在刚建起的职工俱乐部里,每到周末,都回荡着《红莓花儿开》、《山楂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苏联歌曲。姑娘们以穿“列宁服”、“布拉吉”为荣,学俄语就像今天学英语一样红火。“苏联老大哥,吃饭吃得多,干活不怕累,跳舞像穿梭。”从这首武汉童谣可见人们对苏联专家的印象。尤其有意思的是,苏联专家设计武钢职工住宅区时,十分尊重中国民族审美情趣,让含有俄罗斯风格的内阳台、拱门、尖顶的红砖楼群,组成了一个个宽敞的四合院,而且从空中看,恰是一个繁写的“囍”字。但这种防寒的四合院,建在“火炉”武汉,却成了一个美丽的错误。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当时的中国人对理想生活的描绘。红钢城便展现了这种梦想的到来,成为武汉别具一格的“城中城”。它有自己的托儿所、幼儿园、中小学和职工大学,有自己的警察、无轨电车与火车,职工每天坐火车上班,从徐家棚开到厂前,是全国最短的铁路客运专线。它还有自己的影剧院、文化宫、文工团、报纸和刊物,后来还有自己的煤气管网、电话电视网络。它的几十万居民,几乎都是武钢的职工家属,工资高,福利好,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它显得格外富足,令武汉市民眼红。企业给职工发放的物资,从工作服到卫生纸、香皂,什么都发。因此,武汉市民形容红钢城:除了飞机场和火葬场,什么都有。

  更有意思的是,它像今天的深圳特区一样,是一个移民城市,就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方言“红钢城弯管子话”,既有北腔的铿锵,又有南调的缠绵,以至“听音便知武钢人”。

  城堡举国倾力建造的一座红色钢铁城堡,散发着别具一格的文化风味。武汉人的三碗饭,有两碗是武钢给的

  城堡举国倾力建造的一座红色钢铁城堡,散发着别具一格的文化风味。武汉人的三碗饭,有两碗是武钢给的

  尽管没有蜿蜒的城墙,红钢城却是大武汉的城中之城,散发着别具一格的文化风味和魅力。作为现代中国倾力建造的一座红色钢铁城堡,尽管只隔着一条长江,它却有着与汉口市民文化绝然不同的大工业文化风味。因此,长期以来,它既属于武汉,又不属于武汉,宛若一个自成一体的独立王国。若把红钢城与老汉口相比,就很有意思。

  红钢城以大著称,大高炉、大厂房、大马路,外面的工厂与它相比,就像小作坊。武钢是央企,是国家领导人必到之地,行政级别与现在的武汉市相同。因此,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它创造的利税可称为武汉的半壁江山,以之曾被市某位领导形容:武汉人的三碗饭,有两碗是武钢给的。

  武钢职工高峰时达到18万人,加上家属有30多万人。每年元旦迎春长跑,每厂一个方队,几十个厂矿过检阅台就要个把小时。每年五·一歌会是3000多人合唱,那气势真叫人振奋。赈灾捐款,武钢是小钱拿不出手的,一捐就是上千万。以至红钢城人连打麻将都打得大:汉口是“一步倒”,红钢城是“步步倒”。有意思的是,武钢人赚钱在钢城,消费在汉口,每月13日发工资后的周末,汉口的商铺就敝开大门喜滋滋地迎接红钢城人。

  大工业强调高度的统一,红钢城便有准军事化的色彩。如它庞大的快餐工厂,可供几万人吃同样的饭菜,建一个钢都花园就有上万套住宅。它的街道、住宅区整齐划一,都以数字命名,相似的格局,使外地人如进迷宫。这是大工业链条形成的关系,每个工序环节必须紧扣,要求也必须严细。比如开会,在红钢城,时间上是不能马虎的,说几点就几点到,但在汉口,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以至我去汉口开会时很不习惯。

  作为大型央企,华中钢铁重镇,红钢城又是相当开放的,常领风气之先。它不仅建厂初期是对外开放的特区,在“文革”后期,也是率先与世界接轨,首开引进国外先进技术之先河。那时,红钢城人最先用上塑料打火机、折叠墨眼镜、三洋收录机和彩电,红钢城的外招商店摆满了令汉口人惊叹的洋货,只是得用外汇券才能购买。今天的红钢城人也常有大手笔,如去美欧培训,到非洲修路,赴美洲开矿,在世界各主要城市都有销售公司。所以,红钢城常常散发出一种洋气。

  梦想在北部湾新建武钢海滨新钢都。《百年孤独》让我的品读“从城内走到城外”,当好钢城“过程”的记录者

  梦想在北部湾新建武钢海滨新钢都。《百年孤独》让我的品读“从城内走到城外”,当好钢城“过程”的记录者

  红钢城并非像钢铁般坚硬板结,深入城内,你就会看到它的柔软,看到它的结构、脉络与层次,也会看到它丰富多彩的梦想,随着时代而不断变幻的梦想。

  我是在汉口出生长大的孩子,1971年招工到武钢。但来到武钢后,我们才知道,大门进对了,小门进错了。

  所谓小门,一是指武钢厂矿众多,我们所进的冶金炉修理厂,名字好听,却是劳动强度最高的一个厂,热脏累俱全。二是指平炉的炉门,我们是修炉工,炉内一片通红,就得抱着耐火砖冲进去。老工人尚保存有“文革”前发放的防热服,新工人就只能用毛巾护脸,披着湿草袋往里冲,转眼间就像一团火球似地滚出来。因此,我们戏称草袋为“金色的战袍”。“一呀一炼钢,二呀二炼铁,三焦化呀四烧结,修炉工哟最遭孽!”这是我们自编的“厂歌”——对工种好坏的排名,只有钢城人才能听懂这歌词的含义。

  我没想到,当我一生奋斗终于成为红楼一员时,已人到中年。上世纪90年代的红钢城,已不再令人羡慕。大院堆着垃圾,单元房也被分割成拥挤的“团结户”,屋顶上还插满了鱼剌般的天线。当市场经济大潮呼啸而来时,武钢提出了“7万人不吃钢铁饭”的悲壮口号,于是,下岗、分流、断奶、剥离之类的新名词呼啸而来,令人手忙脚乱。红钢城人开始尝到了改革的阵痛。直到改革开放后,武钢才走上了正轨。

  今天的红钢城变化很大,厂区绿树成行,草坪如茵,天空明净多了,再也看不到厂区飘来的烟云。过去曾有人自嘲,说武钢的麻雀都有颜色,烧结厂的麻雀是红的,炼铁厂的麻雀是黑的。为了企业的更大发展,武钢制定了“中西南发展战略”,即坚守华中,挺进西南,打开出海口。先后兼并了云南昆钢、广西柳钢,并在北部湾筹建海滨新钢都。同时跨出国门,或收购国外企业,或在境外建厂,如武钢已收购非洲、美洲的矿山。显然,总有一天,武钢会像首钢一样从市区搬迁,进行战略转移,“红钢城”也会像蒋家墩一样,成为一个令人回想的地名。

  多年来,我一直为如何写出红钢城的生活特色而苦恼和困惑,一写钢城生活就显得十分拘谨,枯躁乏味。唯一的突破是池莉,她走出武钢后,竟然以写武钢工人生活的《烦恼人生》一举成名。

  近年来,我重读马尔克思的《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似乎有了新的感悟。《百年孤独》写的也是一个城镇的兴建与消亡,一个家族奇妙的历史,百年间,这个家族繁衍了7代,这个封闭纯朴的城镇也受到外来文化的强烈冲击,渐渐与外面的世界融为一体。战争、宗教、动乱等等接踵而来,不断发生,很难说今天的生活比过去更好。小说的结尾引人深思,这个家族逃脱不了他们的宿命,其第7代继承人长出了他们所害怕的猪尾巴,似乎历史是一种轮回。

  这部小说给了我许多启发,使我“从城内走到城外”,宏观而冷静地品读它的前世今生,更深刻地解读和描写我所熟悉的生活和人物,由此对今后的创作充满了信心。因此,我对红钢城的品读,也是为了复苏历史的文化感觉。

  本期读书会主持人汤洁(长江网记者)、微博维护吴凯(长江论坛)、视频拍录谢源(长江论坛)。特别鸣谢武钢工会、武钢职工图书馆、《武钢文艺》鼎力支持并提供场地设备

  记者高宝燕摄

 

扫二维码上移动长江网
分享到: 0

文娱社会

财经健康

旅游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