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解密《解密》走红 给海外读者讲一个好故事

2014-08-12 09:10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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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家解密《解密》走红

  给海外读者讲一个好故事

  访谈一个敏感的 自我怀疑者

  

 

  

 

  

 

  今年以来,麦家的小说《解密》走红海外,成为一个出版现象。

(长江日报)《解密》是麦家的旧作,被英国企鹅、美国FSG两大出版豪门看中,联手推向英、美、西班牙、墨西哥、阿根廷等全球近30个国家,并迅速登上畅销书排行榜。出版方给出15%高版税,已与国际一线作家并肩。《纽约时报》、《泰晤士报》等西方媒体刊发大量书评,对《解密》不吝赞美。

  当中国作家纷纷谋求“走出去”的时候,海外市场为什么选择了麦家,选择了《解密》?日前,本报记者对麦家进行了专访。

  记者欧阳春艳 实习生林偲彦

  《解密》:退稿17次 差点下架

  很多普通读者认识麦家,始于电视剧《暗算》,以及电影《风声》。它们都改编自麦家的同名小说。

  对麦家自己来说,在他的创作生涯中,《解密》这部开山之作的分量无疑是更重的。其问世过程,他用“刻骨铭心”来形容。

  1991年,麦家开始创作《解密》,他想讲述中国密码战线的先烈们为了信仰无私奉献的故事。“我写的是人,是职业的精神和这个特殊人群的命运”。不过,这部小说命运坎坷,在此后的11年里,被退稿17次。麦家后来统计,他总共写了121万字,最终发表了21万字。

  2002年,《解密》终于出版。可才出版3个多月,出版社就接到神秘电话,称《解密》涉及国家机密,必须下架。

  “我知道泄密的严重性,我也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在这本书中,我连一棵树的名字都没写过,地名用的全是字母数字代号。如果真的泄了密,要求小说下架、禁止销售,我都认,也愿意承担法律责任”。麦家跑去北京四处找人,希望启动保密评审,最终23位专家评审了这本书,21位认为不泄密。

  《解密》走向海外的过程中,出版商有意无意将麦家及其作品贴上“中国斯诺登”的标签。麦家对此的表述是:“我确实在军队保密部门实习了8个月,正是因为时间不长,所以我对在那里工作的人们充满了好奇;另一方面,也因为我在那儿工作过,所以我知道写作的‘红线’在哪里。”

  一次偶然,带给《解密》好运

  麦家今年正好50岁,他“走出去”的路比谁都漫长。跟他齐名的作家早就在国外出书了,但他凭借《解密》,才第一次出版英文小说。

  促成《解密》走向海外的人,是英国译者米欧敏。这位牛津大学古汉语博士,一直在韩国首尔国立大学用英语教授中文。上海世博会期间,她第一次来到中国,因为飞机晚点,就在机场随手买了麦家的两本书——《解密》和《暗算》。她对中国当代文学几乎一无所知,买这两本书,是因为她的爷爷在二战时期曾经在英国布雷奇利庄园供职过,那是世界头号破译家阿兰·图灵工作过的地方。米欧敏迷上了麦家的这两本书,她甚至翻译了麦家《暗算》里的一个章节,给爷爷看。

  有一天,米欧敏遇到大学同学蓝诗玲,这位同学已经是位知名的汉学家,曾翻译过鲁迅和张爱玲的小说。米欧敏把自己翻译的麦家小说拿给蓝诗玲看,蓝诗玲觉得非常好,就转给了英国企鹅出版社的编辑。企鹅出版社的编辑看后,有种发现新大陆的感觉,便在网上搜寻麦家作品在海外出版的资讯,却发现几乎是空白。

  “以后的事情就可以想象了,他们通过关系找到我的代理,一边跟我签出版合同,一边跟我翻译签翻译合同。我在被冷落了十多年后,也许是博得了上帝的同情,给了我一块馅饼吃。”谈到这段传奇经历,麦家自己都表示难以置信。

  光有好故事还不够

  今年3月,在《解密》英译本上市前一天,企鹅兰登董事局主席马金森先生来到杭州,给麦家送上第一本精装《解密》英文书和一幅“企鹅欢喜图”。

  这样的高规格待遇,是因为《解密》被收进“企鹅经典”文库,麦家成为继鲁迅、钱钟书之后被收进该文库的中国当代作家第一人。企鹅出版社的经典书系总监艾利克斯说:“麦家先生颠覆了我们对中国作家的传统印象,他写作的题材和价值是世界性的。”

  即使是这样,麦家在很多场合仍然将自己的海外成功归功于“运气”。直到今年7月的拉美之行,他看到《解密》在阿根廷一个月的销量就达4000册,才尝试总结自己——写了一个好故事、碰到了一个好翻译、“搭上”出版界豪门、世界正急需了解中国。

  麦家认为,讲故事是中国当代小说家的短板。“20世纪最后50年,所有的作家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一个马尔克斯。他是天才的讲故事高手”,“中国作家多是将追求的重点放在作品的文艺性、反映重大主题、讴歌时代精神等方面”。

  麦家觉得,一部好小说,光有一个好故事显然也是不够的,只有上升到情感、命运、人性的层面上,才能在读者中间形成共鸣。“我们小时候文学那么贫瘠,但是我们有保尔·柯察金,有欧阳海,有邱少云,大家需要这样的伴侣激励我们往前走;现在的人什么都在恶搞、消解、否定,但没有肯定的否定是没有意义的。作家还是应该担任布道者的角色,塑造几个可以温暖读者心灵的人物,庄重地面对人生”。

  麦家说,或许正是以这样的态度创造了《解密》中的容金珍等一批忠诚的“解密天才”,他才获得了更多人的认可。

  一个敏感的

  自我怀疑者

  越写越没劲,因为没有读者

  读+:你觉得《解密》的哪些特质吸引了海外出版商?

  麦家:我在中国只是个“毁誉参半”的作家,我的《暗算》得“茅奖”被不少人诟病,他们认为我只会讲故事,离文学远着呢。我是什么其实无关紧要,但什么是文学确实值得我们探讨。

  坦率说,我在写《解密》和《暗算》前,写过大量被人认为是文学的作品,农村、土地、鸡鸣、狗盗、华丽的辞藻、沉重的主题、学者的反思等等,写了七八年,越写越觉得没劲,因为没有读者。

  1991年我开始写《解密》,讲一个破译家的故事,题材、写法都是新的。我想告别自己,也想告别我们固化的文学模式,但这又谈何容易。这本书我写了11年,彻底推翻重写有3遍,局部修改至少在20遍之上。其间我曾无数次地痛斥自己,那么愚笨,那么没用,那么可怜,以致全部青春都可能为它废掉。

  但当我终于写完后,我拥抱了自己,我相信我写出了一部非凡的小说,至少在中国是唯一的,没有敌人,也没有亲人。也许我过于自负了,我觉得这次西方媒体之所以这么关注我这本书,就因为书本身,他们接受了我对小说的探索和付出。

  读+:《解密》在西方受到欢迎,是因为出版社将其贴上了“中国斯诺登”的标签?

  麦家:其实西方出版社跟作家是不交往的,他们只跟代理人来往。我到现在为止只跟出版社打过一次交道,他们给我寄来一堆明信片,要我签名,这个代理是代不了的。

  但我可以感觉到,他们在宣传上动了很多脑筋,花了不少精力。比如频繁安排海外记者来采访我,采访的有些问题可以说是挖空心思的。比如把我的书跟斯诺登联系在一起。

  我觉得这很高明,也很贴切。毋庸置疑,斯诺登和我的主人公干的是同一件事,都是在通过技术手段为国家安全窃取他国或他人隐私。不同的是斯诺登“叛变”了,我的主人公忠心耿耿,至死不渝。他们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

  麦家在西班牙接受当地记者采访

  访谈

  记者欧阳春艳 实习生林偲彦

  采访麦家的邮件,是通过他的夫人闫颜女士转交的。此前几番电话、短信来往,闫颜女士透露:“麦家正在写一部长篇,为了安静,他白天都躲出去写作,很晚才筋疲力尽回到家。”

  在邮件中,我询问麦家正在写什么新作,他拒绝回答。给出的原因,并非是大多数作家最爱说的“保留新鲜感”,而是“不敢对任何人说我的下一个孩子,鬼知道它们会不会流产呢?”

  麦家告诉我:“昨天写了7个小时,大约完成了2000字,今天早上再看时,删掉了将近一半。我一点也没有为此沮丧,因为这不是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是一部几十万字的小说在一夜之间走进了死胡同,或者说你发现了更好的结构、更巧妙动人的叙述方式。”

  “那就像在张罗婚事间的某一天,你突然遇到一个更加可爱的女人,你们一见钟情,为了她你愿意抛弃一切、承担一切。这才是最可怕的!虽然这样的事情并不多,但也许我命不好遇到过两次,《解密》和《风声》都是这样的。我至今总共才写了5部长篇,却有两次这样的经历,这个比例足以教我变得胆怯、谨慎。”麦家将自己在创作过程中的自我怀疑,极为感性地展现在我眼前。

  麦家的每一部长篇小说,几乎都是在反复修改和重写中完成的。麦家觉得这样很累,但他常常安慰自己说:“这是我的问题,也是我的优点。我不太相信一个永远自信满满的人能拿出非常好的东西,因为他少了自我检验的过程。”

  记者欧阳春艳

  中国文学走出去不用急

  读+:有人说中国作家走向世界,全靠海外的汉学家们作为幕后推手,葛浩文、马悦然等正在老去,中国作家需要寻找新人带领他们走向世界。你同意这个说法吗?

  麦家:翻译和解密不是一回事,解密者和设密者是“死敌”,作家和译者是“亲人”。译者有点再生父母的感觉。所以,中国文学要走进去,离不开汉学家的努力和帮助。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的人太少。毕竟中国改革开放才30多年,新一代汉学家还在成长中,而你说的葛浩文、马悦然这些人确实都已经上了年纪,我觉得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读+:越来越多中国作家开始被海外市场所关注,目前中国文学在世界上的影响力如何?

  麦家:中国文学其实在海外的影响非常小,不像在我们国内,国外只要有火爆的作品,很快就有推荐过来。我们是睁大眼睛在看世界,海外是从门缝看我们。

  我记得蓝诗玲写过一篇文章,指出了中国文学在海外出版的尴尬和窘迫:“2009年,全美国只出版了8本中国小说”、“在英国剑桥大学城最好的学术书店,中国文学古今所有书籍也不过占据了书架的一层,其长度不足一米”、“多数西方出版商、媒体,甚至学者,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印象还停滞于封闭乡村、政治迫害或扭曲的性爱等偏狭之隅。”

  现在这种状态有些改变,但我认为暂时还不可能彻底改变,就像我们一时无法改变雾霾一样。

  读+:莫言获得诺奖,你的小说也在国外走红,你对中国文学走出去的前景怎么看?

  麦家:莫言得诺奖,相当于中国文学在世界上引爆了一个原子弹,对中国作家走出去肯定有直接间接的好处。但最有威力的“原子弹”是中国经济的崛起,这个“原子弹”已经波及世界每一个角落,不仅仅是文学或者文化圈,而是每一个人,他们的工作和生活,他们的每一个白天和夜晚。

  不用急。只要我们经济上保持不变的发展趋势,其他方面又有所改变,今天我们是怎么迷恋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怎么迷恋我们。

  好看和严肃性并不矛盾

  读+:你曾说小说就是一种精神智力游戏?

  麦家:小说首先就是个游戏,是一种精神智力游戏。生活中的游戏可能只跟肉体、智力关联,和心灵不太相干,而文学作品是直接与人的感情和心灵呼应,因为人的内心是天生需要温暖、温情和柔软的。

  海明威在《乞力马扎罗的雪》中开篇有句话:“乞力马扎罗是一座海拔一万九千七百一十英尺的长年积雪的高山,据说它是非洲最高的一座山。西高峰马塞人叫它‘鄂阿奇—鄂阿伊’,即上帝的庙殿。在西高峰的近旁,有一具已经风干冻僵的豹子的尸体。豹子到这样高寒的地方来寻找什么,没有人作过解释。”这令我印象深刻,我认为它道出了小说的另一种真髓。那是海拔6000多米呀!豹子为何独自跑到这么一个地方来?我觉得这回答了所有艺术的内涵。体育上的竞技运动,是在挑战人类身体的极限、激发人类身体的潜能。小说的艺术就在于其能不断地挑战人的智力与精神,把人们的智力和精神引导到更高的极限。

  读+:你怎么看你的作品跟电视剧联系那么紧密?

  麦家: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不是我追求的结果,是市场对我的认可。这也是市场的规律,当你写出一个独领风骚的东西,市场肯定会追捧。

  这对我是好事,也有负面,就是:我面临的考验更多了,因为生活给我的诱惑多了,很多人找我写电视剧,价格诱人。不过,人一辈子只能做好一件事情,我还是把小说写好就行了,电视剧就让别人去写吧。

  我常说成名前要守得住寂寞,成名后要守得住诱惑。现在这个社会要得到不难,割舍才难。

  读+:有人会将你归为“类型作家”,冠以“中国谍战小说之王”的称呼,请问你怎么看待“好看”与“文学严肃性”之间的关系?

  麦家:我不喜欢这些称呼,甚至认为给我的这些称号都是错误的,但这又能怎样?我没有权力去封人口。作为一个作家,被人捧读和误读,就像一个女人被男人爱和伤害一样正常。

  我的写作一直在努力探索一种新类型,就是打破所谓的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的界限。我似乎是做到了,所以我的书才卖得那么好,同时又得到一些重要的文学奖项。

  好看和严肃性并不是矛盾的两极。身为小说家,就是要去研究打通这两者的通道,即便不是康庄大道,羊肠小道总是有的。对某些写作者来说,通俗,有时是一道天大的坎。其实,通俗比深奥的高雅更难。我认为,在中国文学界,不少作家都犯了一个毛病:不相信读者的魅力,打着文学的旗号,自欺自恋。

 

 

 

责编:杨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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