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歌的喜剧时代

2015-07-06 09:53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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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滩画报)即将上映的《道士下山》是陈凯歌的第一部喜剧作品。虽然影片的背景是民国,似乎又回到他擅长的具有中国人文情怀的题材,但他觉得那个时代的荒谬性跟当下不乏相似之处,他把自己的矛盾和困惑放入其中。

  陈凯歌拍照时不太看镜头。他低眉垂眼,信步走走,若有所思,偶然随意摆摆手,摄影师连按快门,照片中的他俨然一副宗师气派。

  许多采访过陈凯歌的记者形容他像一尊大佛:“眼神平静,身体没有太多的动作。语速语态是平淡的,坐在你对面,像尊佛。”数天前,陈凯歌才从美国回到北京,时差还未倒过来他又赶来上海参加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开幕式。第二天,《外滩画报》记者在摄影棚见到陈凯歌,已经63 岁的他确实像一尊大佛:他高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庄严的神色中透着一丝疲态。然而,聊开后,陈凯歌变得健谈,特别是关于电影的话题。他兴致很高,音量也放大几度,很自然地引经据典。比如问他对于“侠”的理解,他会先解释《说文解字》上“侠”的原意:“‘侠’字右半部实际上是两支‘剑’,左边是个‘人’,侠就是带着武器的人。”接着他继续引用苏轼的《留侯论》,“中国对于‘侠’的议论各种说法都有,比如《留侯论》说到张良,人若意气用事的时候,‘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认为人一激你就急了,这种是小勇,做不了大事。”随后话锋一转,“可是我很烦这个。中国很少有人会像罗丹塑的《加莱义民》那样当场就站出来,中国人想的都是我打不过人,我回头再想辙,崇尚‘无故加之而不怒’。但我觉得侠就得‘匹夫见辱,拔剑而起’,徐浩峰的小说里面有一句话特别好:‘我看见了就和我有关’,这就是侠。”

  陈凯歌最新的导演作品《道士下山》正是改编自他所说的徐浩峰的小说,该片讲述民国时小道士何安下下山后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与事,有匿世的侠士、宗门高手、日本忍者,也有精怪、纳粹、活佛等等。这部电影在百度百科上的类型标注的是“喜剧/奇幻/冒险”,它正是陈凯歌做导演三十多年来拍的第一部喜剧作品。“《道士下山》的故事里人人都是荒谬的,一个个被自己欲念控制。我觉得今天生活的时代本质上也是一个‘喜剧’,特别荒谬,有时候特别残酷。”但他采用的是一种“喜剧”的态度,并非“恶搞”或“娱乐”: “我觉得在这部电影里,我还是应该尽量以轻松的态度去说事。” 其实这也符合《道士下山》原著小说“戏说”的风格。影片的风格或类型,在陈凯歌看来不过是“方便法门”,他用佛教的说法向记者解释,“我就老想到佛陀说佛法时用的比喻,如果牛奶不好消化,就得变成容易消化的奶酪,奶酪还不好消化就变成酥,酥还不行,还有醍醐,是方便之门。这个是佛教教给我的:不要在这个阶段做大家还不能接受的事。”

  

 

  电影《道士下山》改编自徐浩峰的同名小说,由于小说涉及人物众多,陈凯歌选取了其中的俗世部分搬上银幕

  纵然是喜剧类型片,陈凯歌还是延续着他拍电影一贯的方式。之前他拍《梅兰芳》时,要求梅宅中所有道具布景必须具备清末的质感。他在深夜复景时,拿着电筒一看院中的柱子,气得当场心脏病发作,迅速被送到医院。美术组连夜拿砂纸打磨。拍《荆轲刺秦王》时直接做了横店影视基地,做了秦王宫。拍《道士下山》时也依旧如此,陈设和道具都非常考究精致,就连柜台上陈设的药酒都是由道具组专门从江南重金采购而来。陈凯歌对于电影之雕琢如同一位手艺人,据说这源自他插队云南时,亲眼目睹一位民间老艺人在雕刻前,双眼盯着竹筒4 个小时久久不肯动刀。“你必须要有一颗虔诚的心,必须懂得敬畏,才能做好一份工作。”依旧是全国政协讨论会上,陈凯歌说,“如果你真心热爱电影,根本不需要人家告诉你此事可为、彼事不可为。在一个浮躁的年代里,别的事情你可能控制不了,但你至少可以控制自己。”

  

 

  《道士下山》的幕后班底可谓全盘国际化,曾提名奥斯卡的澳大利亚摄影师Geoffrey Simpson 担任摄影指导

  我是一个挺冲动的人

  在因《一代宗师》获得香港金像奖最佳编剧奖之前,徐浩峰就已身负多重身份: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教师、新生代武侠小说家、道教研究学者、民间武术整理者。徐浩峰的二姥爷李仲轩是民国武术界的一号人物,徐浩峰通过其口述整理出一本纪实文学《逝去的武林》,这是他的代表作之一。“我的家族长辈经历的就是小半部民国武术史。”先天的优势让徐浩峰手握大把好素材,后来他把其中的一部分放入小说《道士下山》中。2007 年之前,徐浩峰为拍纪录片,把当时中国的宗教领袖几乎都走访了个遍,也借机讨教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这是《道士下山》的另一部分材料来源。

  中国武侠小说里长篇小说是常态,而短篇小说罕有成功的,所以徐浩峰在写作《道士下山》伊始就有明确的目标。“《道士下山》其实就是短篇或者超短篇故事的联缀,以主人公何安下来串场。”徐浩峰对《外滩画报》记者说。也因此,小说《道士下山》有一个很妙的结构,何安下下山之后如走马观花一般,遇到形色各异的奇人,每一个人物出场两三章就迅速隐去,接着又有新人物登场。陈凯歌形容之,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也是陈凯歌对《道士下山》感兴趣的原因之一。另一让陈凯歌感兴趣之处是小说里的“说话方式”。陈凯歌年轻时读武侠小说不喜金庸而好古龙,“我觉得古龙(的小说)呢,一看就是喝高了之后写的。徐浩峰也有点这意思。”

  

 

  对于主人公何安下而言,一门之隔,两个世界,在门里时,他是出世之人,而自下山起,他就还俗了,因此才会有种种纠结

  小说《道士下山》中人物众多,有名有姓形象完整的有数十个。何安下下山后,先是被卷入了太极门的宗门争斗,后又遇到武当剑仙,惹来日本忍者与中统特务,此时他遇到的还是些“武林”中人;而在他帮助京剧武生查老板刺死特务头子之后,他遁入山中,开始结识另一种高人,有狐精虎怪、等佛之力的高僧大痴、纳粹博士等等,小说后半部分开始走向“魔幻现实主义”风格。但徐浩峰说他写作时没想过魔幻或现实,他强调他笔下的人物皆有出处:“我写的仙道不是自己臆想的,而是根据民国时期的口传甚至文字记录整理的。”

  但这给改编带来了技术困难,陈凯歌在改编时取了小说在俗世人间的部分,而去掉了“魔幻”的部分。陈凯歌称:“电影是以王宝强扮演的何安下为主要线索的,通过他的眼睛看见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这些人和事又对他有所影响,触动,甚至改变。”与此同时,陈凯歌也对小说中的人物进行合并或改写,最终何安下在电影中将会遇到的主要人物是周西宇(郭富城饰)、查老板(张震饰)、崔道宁(范伟饰)、药店老板娘(林志玲饰)、如松长老(王学圻饰)、彭乾吾(元华饰)、崔道融(吴建豪饰)、赵笠人(林雪饰)、王香凝(董琦饰)。这些人物,每一个都被自己的某个欲念所控制。“比如药店老板崔道宁,人特别好,可他就是被一件事情拿下了:情欲。又比如周西宇,他想彻底放下恩怨,甚至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空间里去努力踏实生活,除了扫地还是扫地,可最后被人三枪打死了。荒谬吗?”陈凯歌说他感兴趣的正是“人”,“我是一个挺冲动的人,觉得有意思有兴趣了就去做。”陈凯歌乐于研究这些人物的内心,分析他们命运走向背后的原因。何安下在红尘中遇到“高人们”,让他“对世事有所思考”,他说:“这也是我拍电影的目的,我想拍比较好的人,比较不自私的人。”

  

 

  

 

  

 

  

 

  《道士下山》讲述小道士何安下闯入红尘后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包括郭富城饰演的周西宇、范伟林志玲饰演的药店老板及老板娘、吴建豪饰演的崔道融、张震饰演的查老板等

  重新出发的可能性

  “《孩子王》中教师第一次上课,让一学生自由发言,学生的反应是‘你要整我么?’——这不是一句话,这是一个时代的险恶。凭此细节,陈凯歌便是一流的导演。”徐浩峰在《导演经验和历史经验:恍然<梅兰芳>》中写道。当学生说完“你要整我么?”,陈凯歌没有顺着这句话去发展故事,而是拍了别的事,但这句话像一道创痕,留在观众心里,一直在疼。在徐浩峰看来,陈凯歌深谙此种东方的叙述传统,宛如国画中的留白,围棋里的“试应手”。“叙事艺术不是直言的,我们只表现人物关系。以人物关系的变异,来折射社会。”陈凯歌擅长徐浩峰所说的“叙事艺术”,他的电影往往以个体人物命运来展现特定时期的历史,比如《霸王别姬》,时代更迭如舞台,人物命运则是演员,两者结合得天衣无缝。

  《道士下山》也是如此。徐浩峰在小说完成六年后重新润笔时恍然领悟,自己实则写了故事中隐含的社会结构问题。“中国的社会结构就是‘山林’和‘庙堂’。山林从来都是容纳庙堂失败者的地方,是政治的势力范围之外给别人留活命和发展的余地,也就是所谓的‘人间’。”何安下面对的就是这个“人间”。一门之隔,两个世界,在门里时,何安下是道士,是出世之人,而自下山起,他就还俗了。在陈凯歌看来,他的身份很有趣:“他是普通人吗?他学的道法普通人没学过。可是他不就是普通人吗?他没有道士的身份了。”而这么一个身份有趣的人物,进入“看不清道不明”的红尘世界中,遇到人和事就总是在纠结。“他老是自己在跟自己打架:遇到坏人时,他起了杀心,但杀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错了,因为山上教他要爱惜生命。所以再遇到坏人时,他选择沉默,他似乎明白了江湖恩怨就是恩怨。但沉默也是作恶,好人沉默了,就助长坏人作恶。他又回来觉得沉默也不成,该杀还是得杀。”陈凯歌觉得电影中有他自己的矛盾和困惑,“世世代代都差不多,何安下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这个红尘世界就这样,永远有一个悖论:年轻时候想改造,改造不了想妥协,年轻人就说:‘你没劲啊,你曾经想改变也改变不了,你现在完全就是顺势而行了,’更年轻的一辈出来说前一辈不行,他这辈行,结果其实还是不行。”当记者问陈凯歌面对红尘世界,究竟有什么矛盾和困惑时,他回答了这番话。

  

 

  “这个红尘世界就这样,永远有一个悖论:年轻时候想改造,改造不了想妥协,年轻人就说,‘你没劲啊,你曾经想改变也改变不了,你现在完全就是顺势而行了’,更年轻的一辈出来说前一辈不行,他这辈行,结果其实还是不行”

  事实上,陈凯歌等“第五代”走上影坛时,就是打着“叛逆与反思”的旗帜,以前卫之姿改变中国电影。1978 年,26 岁的陈凯歌考入了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在此之前,他经历过“文革”,下过乡也参过军,考北大中文系却落了榜。陈凯歌的同学中有田壮壮、张艺谋等,这些人后来改变了中国电影的面貌。但在1982 年毕业分配时,陈凯歌被分配到刚成立不久的儿童电影制片厂,并没有拍电影的机会。“我说我什么时候能拍戏?人家说你就等着吧,排队!那我只好去广西寻求发展。”

  1984 年,陈凯歌被借调到广西电影制片厂,和该厂“青年摄制组”张艺谋等人合作,拍摄了一鸣惊人的《黄土地》。在《怀着深挚的赤子之爱——陈凯歌谈《黄土地》导演体会》一文中,陈凯歌说:“我们的感情是深挚而复杂的,难以用言语一丝一缕地表述清楚。它是一种思前想后而产生的又悲又喜的情绪,是一种纵横古今的历史感和责任感,是一种对未来的希望和信念……我渴望能够通过自己的作品,使这种信念和情感得以抒发。”“历史感”和“责任感”也是陈凯歌的作品的特点,用戴锦华的说法,陈凯歌作为第五代,是“中国传统文化和现代精英知识分子的承袭者:是极深沉、极有使命感的一群,且颇多‘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文化自觉”。

  这种使命感和文化自觉,也促使了陈凯歌在1990 年代中国电影迎来商品经济的变革时代中,舍我其谁地拍出了《霸王别姬》。这是迄今为止唯一获得过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的中国影片,该片1994 年在美国上映时,收获522 万美元的票房,创下当时中国电影在美国的卖座纪录,而在中国内地则收获4800 万元人民币的票房,按当时4 元一张电影票来算,有1000 万中国人看过此片。《霸王别姬》同时在艺术和商业、东方和西方获得了成功,而陈凯歌在此之后,陆续拍摄了《风月》和《荆轲刺秦王》,试图再现这种商业和艺术兼顾、东西方共融的成功。当时王家卫曾给出这样的评论:“我看陈凯歌的电影,就是欣赏他那霸气!”

  在千禧年后,陈凯歌去好莱坞拍了外语片《温柔地杀我》(Killing Me Softly),这可以看作是他向好莱坞电影工业的一次深入学习。之后的2003 年,就有了《无极》——一部他决心拍摄的“中国式的好莱坞特技效果魔幻商业大片”,也是他对于打造电影工业、中国大片责任驱使下的产物。可惜的是《无极》遭逢了网络时代,胡戈以视频《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对《无极》恶搞之后,网民的吐槽排山倒海而来。霸气的陈凯歌遭逢了滑铁卢,广受诟病。

  事实上,《无极》的内地票房有将近1.8 亿元,是当年的票房冠军。但《无极》对于陈凯歌而言,确实是一次转折,他从此变得谨慎。2008 年的《梅兰芳》,拍的是他熟悉的梨园,和《霸王别姬》有某种程度的相似;接着是2010 年《赵氏孤儿》,也是陈凯歌擅长的深具历史文化底蕴的作品。这两部影片或许可以看作是陈凯歌在竭力寻求回到巅峰时的状态,力图向年轻一代的观众证明自己:“我想起李鸿章在清末时就说,中华三千年未遇之变局,船坚炮利打进来了。今天还是船坚炮利,网络覆盖了,直接到你家门口了,比以前厉害多了。而且网络还赢得了很大一部分人的芳心。我对于这个变局,是有认识的,中国过去变化是相当缓慢的,人们能悠悠然在时间流逝中得到特定生活方式的享受。而现在不一样,每天都在变,中国变化太快太剧烈了,有些人难以接受,有些人欢欣鼓舞。”

  

 

  陈凯歌在《道士下山》拍摄现场指导演员

  “互联网”、全球化、全民娱乐化,如今的时代瞬息万变。陈凯歌终于明白,所有的症结是时代变了。在他和记者的交谈中,他多次提到“今天这个时代”、“时代变了”。对于时代,他所采用的方式是一方面去适应,“现在不是你可以不变应万变,那是你的心理,不是你做的事,不变就没有你了”;另一方面,他乐观,乐见时代变化,“以忧伤为小资特征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所以应该换一种方法看待世界”。陈凯歌是积极入世的,他觉得“观众的趣味变了,电影人也得随之改变”,他得为现在的观众拍片,于是就有了2012 年的《搜索》,一部被评论为“最不像陈凯歌电影”的电影。在《搜索》中,陈凯歌认真研究“网络”和年轻人的生活, “深入他们的生活,是我唯一的途径”,他开始上网、发邮件、听《忐忑》、上微博、逛天涯。

  今年3 月,陈凯歌参加全国政协十二届三次会议文艺组讨论会,并做了一个发言,他先是回忆了32 年前去陕西拍《黄土地》的情景,随后感慨:“我再也不可能以那样的方式生活了,所以也就再也拍不出《黄土地》那样的电影了。”时代变了,观众变了,陈凯歌认为“没有理由去抱怨,而是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并找到重新出发的可能性”,“当大多数观众走进电影院的第一目的是找乐子时,我就要扪心自问:作为电影导演,我是否还能拍出一部有价值的电影?”

  

 

  《道士下山》定于7 月3 日在中国内地上映,它是陈凯歌执导的第14 部剧情长片

  B=《外滩画报》

  C=陈凯歌

  B:在《道士下山》筹备拍摄之前,你对于小说以及小说作者徐浩峰的感受是……

  C:我大概是四年前看的《道士下山》。徐浩峰是我的学弟,在看这部小说之前,他的其他作品我也都看过,觉得他是一个有才华的作家。我还看过他拍的电影《倭寇的踪迹》。小说《道士下山》非常独特,一般人不会这么写,这可能跟徐浩峰本人侠士世家有关,他自己好像就是某一个武林宗派的子弟。我惊讶,在今天这个时代,一切都被急速化,居然还有这么一位作家能够有这样的心思,说说过去武林中的事。

  B:你曾说电影《道士下山》就是四个字“奇情美欲”,中国古典小说中有许多“奇情美欲”的作品,但都借“奇情美欲”来教化世人。《道士下山》中充满“奇情美欲”最终也是为了教化世人吗?

  C:我觉得“奇情美欲”的代表作品是《红楼梦》,《红楼梦》教化谁了?它“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它没有教化,你觉得有教化,那叫造化,是你有慧根。教化这个事,在今天这个时代其实是挺招人烦的事,你想教化人,人家花钱看电影,凭什么去接受你的教化啊?所以我没有这个意图。但是在电影中间,是不是有善恶是非?我觉得有,但是我的善恶观是特别自然地在电影中表现出来,不代表我想教化谁。

  B:《道士下山》的类型被归为喜剧,你认同吗?

  C: 我觉得我们今天生活的时代从本质上讲就是一个“喜剧”时代。你看巴尔扎克的小说集合在一块叫《人间喜剧》,你看他写得多正啊,他就觉得本质上来讲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喜剧的世界。你觉得特荒谬,喜剧甚至喜剧到特别残酷的地步。喜剧和悲剧之间没界限。你看毕节那四个小孩,唉哟,看得我就能够从头凉到脚,这么小的小孩就能说“死亡是我的梦想”,他得受多大的委屈才能说出这话来?这是社会变化中发生的种种情况之一,所以我觉得今天的时代是喜剧时代。说回《道士下山》我倒不认为《道士下山》是一个完全的喜剧,其实是态度不一样。就是你对这件事吧,原来看得特严重,现在看得没那么严重了,就是因为你的态度变了,这事就可笑了。我觉得还是时代有了变化。

  B:能否举一个影片中的例子来说明?

  C:王宝强去偷看崔道宁行房,他一点都不脏,你特别理解一个在山上活了这么多年的人没见过这个,没听过这声,所以他不可抑止地得去搭梯子看看在干吗。我跟王宝强说,你可千万别演得很惊讶啊,他问那我怎么演。我说,你要表现出羡慕,男女之事太好了。所以你的态度变了:第一你自己心里不脏,没把这当坏事;第二你也不大惊小怪,这么个事我知道了——这也为他后来的故事做了铺垫。

  B:对于林志玲演的老板娘的角色,你是看到她身上的什么特质?

  C:我认为对于演员来说,知名度越高,误解越大。林志玲在这个圈里知名度挺高的,因此如影随形对她的误解也多。她有两点是相当被低估的:一是她作为演员的素质,二是她日常的素养。在与我合作的过程中,我能够把她提拉出来,我能够让她展现潜在的表演能力。你看看在这部电影里,她不是一个idol、一个花瓶。

  

 

  范伟和林志玲饰演药店的老板及老板娘

  B:你之前从哪部电影里发现了她的演技?

  C:其实就跟佛教说的一样,人人皆有佛性。她在这个圈里没有碰到合适的人和合适的角色。过去有人跟我说高圆圆是花瓶,《搜索》证明了她也是被低估的女演员。

  B:她的第一场戏拍的情况是怎样的?几条过的?

  C:我第一场拍她的戏是在北京,在棚里拍的。我其实对她没什么担心,反而是对知名度特别高、常被称为“戏骨”的演员特别警惕。不说是谁,有特别知名、表演上享盛誉的演员,上来就是拍个20 条,让他先适应适应这个方式。但是我这么做不是“下马威”,是他真的没演好。他后来自己也承认了,最后演得很好。我觉得林志玲演戏没有负担,我就跟她说,志玲,就一个字,真,你让我看看怎么演到最真。表演这件事在更大程度上其实是对角色的了解,对人的了解。

  B:张震演的是查老板,又是看中他的哪些特质?

  C:杨德昌导演当年拍《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之后,我们在欧洲遇见,我在那看的这片子,张震那时候还是小孩子。我跟杨德昌导演有很长时间交谈,也谈到这个叫张震的年轻演员。那部电影当时有一张很大的海报,海报上什么台北的景物风貌一概都不涉及,就是一张少年的脸,尤其打动我的就是这双眼睛。我觉得杨导演很厉害的一点就是能用人物的脸部特写把所有东西都表达在一张海报里,我觉得是很精彩的。我觉得张震是顶级设计师手里的超模。你可以说他小众,但他就是顶级设计师所喜爱的。

  B:王宝强呢?

  C:宝强有点功,这肯定是一个考虑的元素,他跟我说他很小就去了少林,然后又到北影厂外边等着做群众演员,这些经历都挺不容易的,但都不是打动我的最主要的原因,其实还是我刚刚已经说过的话,就是王宝强可以演得很真。何安下这个人物要有一点假就特别讨人厌,他必须得非常“真”,不是“实”,我们也说“真空”。

  B:这个“真”如何理解?

  C:我觉得就是传神。你不由自主被他吸引了,那他肯定就是真的。就像你生活里面交朋友,你为什么和他成为朋友,你潜意识里就觉得这个人很真实。如果你从第一个瞬间知道这人特别假,就不会成为朋友。在表演上最难的就是一个“真”字,这个境界就是不用说多少八股,是演员的“天赋”,没办法。

  

 

  之所以选择王宝强,陈凯歌说是因为“王宝强可以演得很真。何安下这个人物要有一点假就特别讨人厌,他必须演得非常‘真’”

  B: 之前在网上公布了演员的定妆照的时候,网友反响挺热烈的,觉得一些形象比较夸张、“雷人”、不符合小说原著,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C: 我觉得没关系,有什么看法都好,就怕没看法。我觉得今天这个时代就是两个关键词,第一要开放;第二要沟通。所以我觉得对于观众,哪怕不是那么一种合理的反应,因为那时候大家还不知道故事怎么样,吴建豪演的是一个什么人。他那个形象其实是沉船瞬间在床上一个浪打过来成了“鸡冠头”。生活本身惩罚了他。所以我觉得还是要看电影吧。

  B:你现在对于网友的评论还在意吗?

  C:我觉得我应该在意,也应该不在意。因为互联网是一个自由的地方,在中国社会里年轻人天生向往自由,所以网络成为他们自由发表意见的地方。我觉得还是不要有过去的那种思维——别让人家说,尤其是别让人家说不好。你也做不到。所以我说第一还是要开放,第二,我也会从各种信息里学到一些东西。

  B:王安忆和你一起合作写过《风月》的电影剧本,她写这段经历的文章中,提到你对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对民国特别感兴趣。

  C:说白了人家王安忆对我是有批评的,其实我没拍好,不光是《风月》,还有其他民国的东西我都没拍好。我也没觉得谁拍好了。你问为什么?我觉得民国就是现代中国,没有民国哪儿有上海,上海就是中国文明的象征。。民国要说“太平盛世”,也就1927 年至1937 年,十年左右。这个十年能够看到很多重要变化,比如言路大开、教育独立。民国也是出现了新的建筑风格的,文人荟萃,掌权者对于他们怎么实施教育不是很干涉,大学都成立独立的学术机构。虽然也有内忧外患,但它毕竟有所发展,可以看到在共和体制下中国的曙光。

责编:龚晓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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