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周立民先生怀黄裳先生

2012-10-19 14:56 我要评论
分享到: 0
调整字体

  编者按:9月5日,黄裳先生驾鹤西去,学者周立民先生应本报之邀,撰写本文追忆他与黄裳先生的交往及老人晚年的风采,以悼念这位文化老人的离去,并表深切缅怀之意。

  黄裳先生静静地坐在长长的沙发中间,你不说话,他也不言语,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你。这时仿佛有一种错觉,似乎不是你在他家做客,而是他在你家里,仿佛还需要你招呼他。背后是一排窗,不知是树阴遮蔽,还是因为每次都是下半天来的缘故,反正屋子里难得有满室阳光的感觉。墙上沈尹默的条幅写的是陈与义的《中牟道中二首》:“雨意欲成还未成,归云却作伴人行。依然坏郭中牟县,千尺浮屠管送迎。”“杨柳招人不待媒,蜻极近马忽相猜。如何得与凉风约,不共尘沙一并来!”或许已经替主人道出了这里的情境?橱里新旧图籍整齐又拥挤地摆放着,黄先生宽大的额头,穿着背带裤,肚子显得有些大……这些都构成了我挥之不去的记忆。

  谁说话就靠近他坐着,这两年更是改成笔谈,起初要说话,慌乱地去找纸和笔,后来去看他的时候,这些工具都自备齐全。回家后发现写了一大叠,也就随手夹在什么书里,像是保留QQ聊天记录。

  最近有两次就在手边,翻了翻,所谈话题真是天南海北,从刘心武的续《红楼》,到董桥,从老朋友姜德明、杨苡到《收获》专栏,还有谈到编《黄裳著作集》的事情,他认为有些集外文搜集起来很麻烦。我问过他六卷本《黄裳文集》中所收的文字与初刊文是否有些有改动,他大声又干脆地说:“一个字也没有改!”我不知这是否完全是实情,但至少表明了他对待旧作的态度。

  谈话中,常有这种斩钉截铁的回答,也有轻轻的应声,还有笑着的不语,总之,话不是很多,也显不出热烈。说完了就这么沉默着,偶尔他会问你一句话,完后又沉默起来。微暗的屋子中大家静听着树叶沙沙,仿佛时光的脚步就这么从身边走过。

  不知道年轻时黄裳是什么样子,晚年的他最初接触很容易给人以木讷的印象,我甚至在想,当年他是怎么做记者的?他说过自己有过一次失败的采访,那是最初采访巴金。哈哈,两个不大讲话的人碰到一起了。

  然而,这两人如果写起文章来,都是洋洋洒洒滔滔不绝的。年过九十的黄裳仍然宝刀不老,在报上看到的不是他的豆腐块,而是整版整版地写,让年轻人见了都气短。他还挥舞着长矛与比他年轻许多的人打“笔仗”,这时候他给人的不是老黄忠的感觉,而简直就是赵子龙,火气甚旺,你来我往,毫不相让,哪里像一个耄耋老人?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这就是黄裳,到老还年轻着。或许正是这些文字给我们极大的错觉,完全忽略了年龄,更难以接受他突然离去的事实,总想翻开报纸,他的文章还会跳出来……

  那么,文字之外,他是个冷漠的人或者不好打交道的人吗?久了你发现完全不是。他有他的表达方式,或许当面他没有跟你表达什么,可是事后他会写信,在信里你发现,什么事情他心里都明镜儿似的,也常常让你感受到长辈关怀的温暖。比如,今年春天我就收到他一短信,说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的一本书中有两封巴金未刊的书信,问我是不是有这书,没有可以随时到他那里取。一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又要看书、写文章,这么大年纪还会惦记着你的关注,留心给你留下东西。虽然都是一些细节,但作为晚辈,这种不经意的温暖只有用上“如沐春风”这样的词。他们还有比他们年长的一辈人都有着对年轻人的这种关心,贾植芳先生、萧乾先生都是这样,仿佛后来的人身上就难见这样的品性。这些都不是从文字中能够读到的,而是在人与人接触中,在冷暖自知中品悟到的,而随着年龄和阅历增长,我也更清楚什么是最值得珍惜的。

  我也经常把和他相关的东西带给他看。比如,建国之初他去北京写给巴金和萧珊的信,写得很有意思,他不满足复印件,总会要“彩色照片”。正因为如此,后来找到的一封信,到底还是没有来得及拿给他看,那是写在文汇报信笺上的,六十年代初他重新回到“人民队伍”中来写给巴金的信。我抄在这里,或许在天国里的黄先生有空看看?

  巴先生:

  好久不见了。上次在淮海路上偶然相遇,记得也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最近,由于党的帮助和教育,我已经解决了政治上的问题,重新回到人民内部里来了。自己很高兴。组织上还鼓励我能找过去相熟的师友谈谈,因此,就想到了你。

  我现在仍在文汇报工作,在文学艺术部,搞学术版的编辑工作。家仍住在原处(陕南村153号3室,电话372224)。如果有时间,随时都可以通知我。

  几年不见,你家里的地址电话都忘记了,所以这信就只能寄到作协。

  匆致

  敬礼!

  黄裳十一月五日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我们见面的话题总少不了巴金。我听说他有日记的,想一想把他的日记与巴金的对照起来发表,那是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还有孤岛时期,他与巴金的三哥李尧林交往的日记,巴金从朝鲜回来前,他陪萧珊在天津和北京的日记等等,我几次建议他把这些抄出来。他都不置可否,而是给我讲他写过的故事:日记被抄走了,后来发还时发现里面打满了红杠杠,而且还有卡片摘抄的大事记。过去有奴才给皇帝老儿的起居注,没有想到“文革”中他也享受了一把这个待遇……

  我理解老人为什么对弄这些东西兴趣不大,因为他满脑子还有许多新文章要写啊,心思还不在这些现成的旧东西上面。就像我早就提议,把他写巴金的文章都搜集起来编一本谈巴金的书,再配上巴金送给他的书的书影,彩印,也很漂亮。他的态度也是:有空你就去弄吧。并没有马上就要动手的意思。

  我也拖沓,甚至还想他还会写出很多谈巴金的文章来。当初做出这样的提议不是光觉得好玩,而是认为他对巴金的理解、对巴金的叙述都超出了很多人,文章写得深情又到位,几个小细节见出巴金的性格。比如写淮海坊青年作家聚会的情景,写谈老舍自杀,黄裳说:我就不这么做,巴金对他说:“你吹牛!”写巴金自作主张在《收获》发表他写吴晗文章时删掉的一段,并捎话:将来出集子时可以补入……这些如果没有长期的交往,彼此的理解,还有高妙的捕捉记忆的手法都难以完成。

  黄裳写他买书的事情也很有意思,他喜欢买中国的古书,而巴金则是西洋的,逛完书店拎一大包书到巴金家,怕巴金嘲笑他年纪轻轻地好古,经常是把书放在门边上,仿佛这样巴金就看不见似的,其实他也帮助巴金买过古书……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关于书的事情,大概有无数人谈过,我倒是见过书痴黄裳的痴相。那是黄先生听说他送给巴金的一部《唐诗正声》仍在巴金故居中,提出要看看,我陪李小林、李国煣老师来给他送书。拿到书,老头便高举着,并立即找纸和笔来抄上面的跋语,这个时候,我们立即成了多余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见,而且那一刻他也没有打算再理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仿佛这个世界里只有他和书……

  文章中,他所写的那些访书旧事,现在几乎成为天宝遗闻了,比如到苏州,与郑振铎敲开书铺的门,手里没有几个钱,郑振铎却还在高叫:应当买,应当买。买过书,大家兴致不减,又去喝酒。一代风流,今不复存了!就是他们还在,现在不要说买古书,像样的实体书店都没有几家,徜徉街头,遍地是专卖店、名牌店,闹闹嚷嚷,这种繁荣有时难免也让人兴味索然。

  今年8月2日,我发了这样一条微博:“岁暮理书及此,漫跋数行。适去巴金家求得緑萼梅三枝,供之几案,时有暗香来也。癸亥腊八日,来燕榭记———今天是黄裳先生生日,本想登门祝寿,不料前几天又住院,未几又得消息,老头吵着要回家,自己给自己签字,成功回家也,看来劲头十足,不用担心了。那么,抄两行书跋祝老头儿生日快乐吧!”3日清晨,我就接到我爷爷去世的电话,台风中匆忙赶回老家,这一耽搁就再也没有见上黄先生。泪痕未干,9月5日又是黄先生的去世。

  巴金故居的绿萼梅如故,可是,今年冬天,那些赏梅的人又何在?

  (题签:吴瑾)

  ◎周立民,学者,巴金纪念馆常务副馆长。

扫二维码上移动长江网
分享到: 0

娱乐社会

财经健康

旅游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