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辉其人

2012-10-24 15:54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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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作家宫本辉。

  文武/绘

  □李长声

  1949年生于长春,曾任日本文学杂志副主编。1988年自费东渡,一度专攻日本出版文化史。自励“勤工观社会,博览著文章”,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为北京、上海、台湾、广东等地的报刊写随笔专栏,结集《樱下漫读》、《日知漫录》、《东游西话》、《四帖半闲话》、《日下书》、《哈,日本》、《东居闲话》、《枕日闲谈》、《温酒话东邻》等,译有藤泽周平著《隐剑孤影抄》、《黄昏清兵卫》等。

  宫本辉是独生子。

  1983年9月他参加水上勉率领的日本作家代表团访问中国,成员还有中野孝次、井出孙六、黑井千次,他年龄最小。两周的行程,中国作家邓友梅一路陪同,对宫本辉的印象是:有时像一个装大人的孩子一般乖,有时天真烂漫,甚至很任性。黑井就叫他“独生子女”阿辉。水上勉开玩笑:没有兄弟姐妹,独生子就会是“少爷”,阿辉是“恶少”。宫本辉回嘴:“少爷”有富的,有穷的,我可是穷少爷。

  长篇小说《春梦》的主人公井领哲之是独生子,一个穷学生,写照了宫本辉本人的青春时代,这从他早期撰写的随笔能得到印证。他在随笔《二十岁的火影》中写道:父亲死是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他有女人,事业失败就躲到那里去了,家里一分钱进项都没有。有一天深夜他悄悄把我叫到外面,父子对饮;我才二十岁。父亲醉了,又下起雨来,我只好把他送到女人那里。女人不在,父亲说“灯绳断了,给我把灯点上”。灯亮了,大红的长汗衫立在眼前,吓得我大叫一声。原来是挂在墙上的。屋里飘起了女人的气味,不知为什么,我对父亲的憎恶一下子消散。

  在《春梦》里,父亲死了,留下一屁股债,母亲住在干活的店里,哲之搬进破公寓。房东失误把电弄断了,哲之摸黑在柱上钉一颗钉,挂上女友阳子送的网球帽。第二天早上发现一只蜥蜴被钉在柱子上。蜥蜴失去了自由,本能地活着,而且是人让它活下去,人还自以为仁慈。一个人活着,身上就钉上一个乃至几个钉子,自由被限制。一旦钉子跟身体长在了一起,就像那只蜥蜴,最后连内脏也一起拔出来,这钉子拔还是不拔呢?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回家的路上,宫本辉“想像那红沁眼底的长汗衫,沉入晦暗悲哀的情绪里”。这种情绪充溢在宫本文学中。日本文学的主流是日本式抒情,宫本辉作为难得的继承者充分发挥了感性的鲜活与幽深,以至于被贴上“古风抒情派”的标签。他的小说里没有大事件,没有悬疑,娱乐性要素很少,几乎完全靠文字引人入胜。文字入眼,头脑里就历历浮现那场景。即便场景黯然,文字给人的感觉也总是那么清亮。

  《春梦》是所谓青春小说,这类小说大都要励志,例如那父亲教训儿子,让他当作遗言听:“人里面,有的家伙有勇气但耐性不够,有的家伙光希望,没有勇气,也有的家伙有勇气有希望,不次于别人,却立马就灰心丧气,还有很多家伙一个劲儿忍耐,什么也不挑战就过了一辈子。勇气,希望,忍耐,只有始终拥有这三样的家伙能登上自己的山。缺哪样也成不了事。”

  宫本辉生于1947年,属于看漫画长大的一代。初中二年级时,有个年轻人把井上靖的《翌桧物语》借给他,不好意思拒绝,就拿回家,也就丢在了一边。这本小说被视为井上靖青少年时代的自传。翌桧,又叫罗汉柏;传说翌桧天天想着明天成为桧,明天成为桧,却终于没能成为桧。人也具有这种凄美,盼望成长、发展,却未必能如愿。大概翌桧变成桧,也需要勇气、希望与忍耐。某日,母亲吃安眠药自杀,总算救过来,宫本辉大哭一场,睡不着觉,翻开了《翌桧物语》,不知不觉地读到天明。这是他第一次读大人读的小说。“母亲自杀未遂事件也许把某种透明的感性给予了那时的我。”小说的世界真精彩,一发而不可止,很快读完了学校图书馆入藏的小说。跟母亲上街,遇见摆摊卖旧书,五十日元十册,央求母亲买,他有了自己的书,翻来覆去读。其中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穷人》,让他二十年后写了《锦绣》。这十册文库版书籍至今摆在他早已阔起来的书架上。

  二十五岁的时候突然得了奇妙的病,浑身起鸡皮疙瘩,冒冷汗,喘气困难,陷入死亡恐怖和发狂恐怖之中。诊断为神经官能症。某日在书店里避雨,翻阅杂志上登载的短篇小说,觉得没意思,倘若我来写,一定更有趣,像电击一样,突然决心当小说家。也许发了狂,有妻有子没有钱,竟辞掉工作。应征新人文学奖,接连不中,家里却是又添丁。靠储蓄和失业保险勉强糊口,妻说:要是得了芥川奖,给我买好多衣服。宫本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两年后,有个叫池上义一的人,编辑一本同仁杂志,从哪里听说了宫本,邀他参加聚会。把两篇作品带给池上,分手后三个来小时,他打来电话,说:你很能写呀,有才能,说不定是天才吔。得知宫本度日维艰,池上让他到自己的公司工作,其实那公司不过是个体户。一边工作一边写小说,通宵达旦,第二天上班偷懒,池上也只当没看见。写出了一篇,池上严加批评,抹掉了开头的十行,垂头丧气的宫本却豁然开朗。一连改七遍,这就是《泥之河》,获得太宰治奖。再接再厉,下一篇《萤川》获得芥川奖。接着被编辑鼓动,又写了《道顿堀川》,构成“川三部曲”。已绝版的筑摩书房1985年限定精装版《川三部曲》扉页上,他题写了“某日,川开始讲无数的故事”。从描写父与子出发,这三部曲是宫本文学的基点。《泥之河》写的是1956年大阪,主人公九岁,小学时代;《萤川》是1962年3月末的富山县,主人公十五岁,中学时代;《道顿堀川》也是大阪,1966年,主人公十九岁,大学时代。宫本辉说:“文学的最后主题就是生与死,没有比这更重要的问题。性欲也好,恋爱也好,即便是文学的一个领域,但人生最后,也终归是生与死。”(随笔《川,我的故乡》)生与死几乎是整个宫本文学的主题,但根底在于对生的追求。书信体小说《锦绣》中有言:“活着和死去或许是一件事也说不定。”《春梦》中有言:“哲之做了梦。梦见自己变成蜥蜴,草丛中、石垣上到处乱爬。死了又生,多少次多少次变成蜥蜴反复生死。”“正因为有死,人才能活”。

  “我为什么能成为小说家?”随笔《生命的力量》中写道:“这种事没有答案。但是,把自己背负的疾病神经官能症视为自己内在的必然时,我第一次拿定了主意,由此体内涌起了某种生命。遇见池上义一这个人,也是外在的偶然,但我把它视为内在的必然。让我这么看的也是生命的力量。得病,遇见池上,这些都成为我的转机,而转机的来临方式,借用小林秀雄的名言,简直甚至是宗教的。”

  宫本辉是创价学会的会员,这个宗教团体的领袖就是在中国也广为人知的和平友好人士池田大作。二十五岁入会,三年后开始写小说,又三年,获得芥川奖。半年后,在创价大学见到他仰之为师的池田,但池田跟其他人握手交谈,偏偏空过他,也不邀他参加大学生举办的活动。宫本悻悻而归。静下心反省:恐怕是因为自己脸上挂起了芥川奖得主的幌子吧?果然,翌日再见,池田主动走过来,说:我和你之间绝没有社会头衔之类的关系。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如今宫本辉是芥川奖等几种文学奖评审委员。石原慎太郎常与他同席,虽然是创价学会的死对头,也不能不敬佩宫本辉的为人,说他:对于评奖时往往难以摆脱的政治性照顾不予理睬,旗帜鲜明,“这与他的风貌和肉体给人的印象相比,甚而是刚直,简直像瘦小不那么高大的投手投出意想不到的沉重而疾速的球”。

  2008年,中国举办奥运会在即,1980年代来日本的中国人杨逸入围芥川奖。宫本辉认为选上来的作品结构过于陈腐,在大时代式的表现上还不如作者的前一个作品,而且越往后越变成类型化风俗小说,再加上日语怎么也抹不掉别扭,不同意给奖。评审委员石原慎太郎和村上龙也不同意。石原评:不能只看作者是中国人,跟文学性评价扯在一起。村上评:不希望由于这样的作品获奖,使在国家民主化云云的意义上具有令人疑惑的政治、文化背景的“大物语”比描写无所不在的个人内心或人际关系的“小物语”更有文学价值之类早已再三被揭穿的谎言复活。九名评审,这三位坚决反对,有二人积极赞成,一人基本上赞成,三人不置可否,也就通过了。

  日本有“能写好随笔,小说家才够格”的说法。一夜成名,大写随笔是常情,既应付纷至沓来的约稿,又满足读者要看老母鸡的心理。宫本辉讨厌被采访,讨厌对谈,虽觉得随笔是为了写小说的素描,但是从1985年起,也尽量不写了。思考回路不一样,要集中精力写小说,不能为随笔消耗神经。四十过半,新潮社刊行《宫本辉全集》十四卷。他说:“每个人心里都有皱襞,而且不只是一条,美的,悲的,高尚的,丑陋的,崇高的,低劣的,人同等地具有这些。但人应该纯洁,应该搞得干干净净,不要卑怯。我要是也能用文章这东西的力量把人心中成千上万的皱襞深处所蕴藏的宝物献给读的人,那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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