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文明再检讨

2012-11-15 16:07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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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倬云说历史

  由于希腊文化的出现,欧洲第一次进入世界历史舞台。公元前1841年到二世纪左右,正好相当于中国春秋战国时期;这也是希腊文明发展迅速,呈现显著影响的一个时代。希腊的政治体制是城邦,要到后期才有王国出现。我们一向以为希腊有两种制度,一种是雅典代表的民主制度,一种是斯巴达代表的寡头政治;其实二者之间的区别并不大。

  雅典的民主制度,由一个五百人议会为基础;雅典城内有十个移民的大族,每一个大族推派五十个代表,组成五百人议会,再在这个议会,选出百人会,是常设的议会。然后,百人会又选出执政官和其它官员。反映雅典的直接民主,他们的公民可以在聚会时,提出驱逐某一位会影响雅典民主制度的官员。他们也可以罢免当时的政府,立刻更换执政团队。这点都是雅典民主制度的特色。不过,雅典的公民人数并不多,假如雅典城邦有四五十万人口,有权参政的公民,最多只是五分之一而已;扣除妇女、儿童,他们不能投票,真正公民人数,其实很少。其实,这也不过是一个寡头政治而已。

  斯巴达的寡头政治,也是由一个议会选举两个王,一个正王、一个副王,再加上一个执政官。这两个王是军事的统帅,执政官才是真正的行政首长。不过,斯巴达全国男性公民,从儿童时期,就开始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雅典和斯巴达的政治制度,两者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如何显著;我们都以为斯巴达民主不如雅典,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雅典的“放逐”制度,公民有权罢免和放逐官员。但是行使这个特权的时候,经常出现的是,赶走了真正有才干的人。因为他们担心那些真正有才干的人,会颠覆雅典原有的制度。他们曾经驱逐过他们最能干、最好的执政官。他们也曾经被处苏格拉底死刑。由此可见,雅典其实是非常保守的国家;他们不愿意有任何制度改变的可能;这和真正民主是有相当的距离的。

  从公元前五世纪开始,差不多三百年之久,希腊城邦集团和波斯帝国不断对抗,争夺地中海东部的霸权。雅典和斯巴达联合起来,抵抗波斯国的庞大部队。雅典的海军和斯巴达的陆军,分别立功,为希腊赢得胜利。

  紧接着雅典和斯巴达之间发生战争,雅典和斯巴达,这两大城邦,各自纠集同盟,发动了一百多年长期内战。在战争期间,双方都和过去的宿仇波斯帝国勾结,损害了当年希腊各邦联合抵抗波斯的精神。雅典以其海军的优势,能够很容易地用海上交通,结合地中海东部其它的希腊城邦,构成强大的军事联盟;底洛斯联盟的海军力量曾击败波斯的主力部队。日久之后,雅典以底洛斯联盟盟主的身份,胁迫参加联盟的其它城邦,供给人力物力,雅典俨然成为一个大帝国。这个情形,使我们想到,第二次大战以后,美国以北大西洋公约的名义,实际上挟制了欧洲国家的人力、物力。到今天美国在中东的战争,还是以北约的名义进行:两个联盟的转变过程如出一辙。从古至今,一个强国领头的“联盟”,不过是另外一个形式的霸权而已。

  我们常常以为斯巴达是全国男性公民都是军人的国家。是的,斯巴达的陆军非常强悍。但也不要忘记,希腊集团每个城邦的公民,都是以武勇为先。奥林匹亚大会四年一次,乃是希腊城邦青年们较量武艺的场合,也是各邦藉此讨论希腊各邦之间事务的机会。大会不仅是较量武艺的竞技场,有文才的人,一样可以朗诵他的诗歌,或者表演他的戏剧,那是一个表现才能的场合,也是希腊文化发展的促进力量。因此虽然希腊城邦分散各处,经过这种频繁的接触,加上商业贸易的来往,希腊文化可以保持一个相当一致的特色。泛希腊文化圈呈现的是所有希腊城邦共同的成就,并不是雅典一处的成就而已。

  终究,希腊文化还是一个武勇的文化,还是侵略和扩张的文化。希腊人的移动性极强,每个城邦都尽量向外面殖民,联系的向心力是利益。扩张过程中,他们不断奴役其它种族人民;战争的俘虏,成为奴隶。在这点上,历史常常过度赞美了希腊的文明程度。我们一定要注意,希腊文明是建构在压迫和侵略的基础上,百分之八十的服役人口,支撑了一个百分之二十人口的统治群,才有如此优美的希腊文明。仔细想想,这样的文明,说不上是公道。

  能够反映希腊文化特质的,乃是他们的神话和史诗。据他们的传说,希腊的诸神的行为和性格,不是我们中国人想象中“聪明正直”为之神。希腊诸神都是和人间的性格一样,有所有人间的弱点。他们的大神宙斯而论,这个雷神,击杀了他的父亲,才成为大神。正如他的父亲击杀了祖父,三代继承,都是儿子弒父夺位。这种的情景,在游牧民族的领袖继承时,经常出现;游牧民族需要有一个壮年领袖;老年领袖不肯退位时,壮年领袖就会用武力推翻自己的父母。这大神不能成为公正之神,也不能成为道德之神。宙斯行为淫乱,也非常偏私。众神之间的争吵妒忌,彼此的阴谋诡计,其丑恶之形象和种种的肉欲,在诸神的传说中充分表现。

  若是将希腊诸神和两河流域诸神相比,两河流域的神明们可以争吵,但诸神可以开在神庭的会议解决问题。到了新巴比伦时代,民间信奉大神马尔杜克。他原本并不是一位重要的神明;却因为他自告奋勇,愿意去和魔界作战,众神都赋予他一些自己的法力,马尔杜克就变成最有威力的大神。马尔杜克是救世主,他受苦难,也给予救赎。这就显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念了。

  希腊诸神之间的争夺、嫉妒和物欲的斗争,也表现在荷马的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这两篇长诗叙述希腊人围攻特洛伊的故事。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被天后和爱神要求他裁决谁最美丽。爱神贿赂帕里斯,承诺将世界最美的女子海伦送给帕里斯作爱人。海伦是希腊一城邦的王后。帕里斯带海伦回特洛伊后,希腊诸邦发动联军攻击特洛伊。战争拖了十年之久,第九年了,希腊众将之中最胆怯、可是最善于阴谋的奥德修斯用了木马计,夺取了特洛伊城。最正直、最勇敢的王子赫克托尔,击败希腊众将,无人可敌。希腊大将、骄傲的阿基利斯却不肯出阵应战。在他的密友阵亡后,阿基利斯才以抱私仇的缘故,出战击败赫克托尔。这种胜利者是最卑鄙的人、失败者是最正直的人,却是其它文化的史诗很难一见的成份。奥德修斯,从特洛伊战场回乡。航程中,他被各处女妖煽动,以声音迷惑他、以美色诱惑他、以柔情牵绊他。他回家之后,以诡计击败了追求自己妻子的情敌。奥德修斯所经历的试验,在路上流连这么久,而他每一次被试验的过程,他并不是在抵抗试验,而是在经过试验以后,终于摆脱试验的过程,他其实并不能真正抵抗种种的诱惑。另一个类似的故事:希腊主将阿加门农,凯旋回家的时候,被妻子和她的情人在庆功宴上毒死,却是不同的结果。

  这些事迹在中国人的道德观念上看来,都是不可思议,但在希腊史诗中却被人歌颂,荷马这两首长篇史诗,乃是心理分析的滥觞。他其实是和后世心理分析家佛洛伊德的观点相似。人的欲望,本是自私,自私才激发动力。假如人真的跟随着荷马史诗的分析的话,也可以说希腊人本身辉煌的战功和历史上的扩张,乃是出于欲望,转变为自私动机,然后又激发为强大的动力。这种性格观念和呈现的特色,和中国农业文明所呈现的道德观念相比,东方和西方的文化特质确实天南地北。希腊文明代表这一战斗群侵略掠夺的特色,也许就是欧洲人能够发展为今日世界文明的主流原因。

  当然,基督文明怎么运作在希腊文明之上,又因为基督文明的约束终于变成僵化,那是后面的事情,将来再谈。总结一句话,希腊文明代表的古代欧洲精神,正是后来日耳曼传说的武士精神一样:浮士德博士求利,不惜把自己出卖给魔鬼,取得能力,给他建功立业。当然,浮士德最后向上帝忏悔,获得救赎。浮士德精神的前半段,恰好是欧洲文明的基本特色,求更快、更多、更好、更大,永远进取,不知道自己节制,也不知道约束,动力非凡但是不懂得节制,而对其他人造成了伤害。

  必须承认,希腊文明确实为世界人类文明,提供了非常可贵的贡献,他们的戏剧、史诗、艺术以及工艺,在人类文明都是值得称道的贡献,尤其他们在逻辑思维和哲学方面,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这一串光辉的人名,如果没有他们,人类的文明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能够做到这些,当然也是因为他们有强烈的成就动机。无可讳言,由于城邦政治制度,这些身为公民的希腊人,他们实际上并不需要劳作,有充分的时间,进行理性的思考和感性的尝试。在其它不同的经济制度下,比如说,中国的农耕社会,就不会有如此大群闲置的统治阶层,整日不必做其它事情,只是发展心智活动。

  他们的文学和艺术的成就非凡,假如没有一无牵绊的自由,假如没有身为公民的自尊,就很难达到。几个条件凑合在一起,一个是自尊自重的心灵,一个是强烈的成就动机,再有一个是有生活的保障、有充裕的时间,才有这一大群人物,可以投入创造文明的志业。

  希腊的城邦制度,在马其顿王国兴起后,转入另一政治形态。亚历山大领导马其顿的军队,席卷希腊世界,建立了兼跨亚非欧三洲的大帝国。亚历山大大帝只有三十二岁,却建立了西方史上第一个大帝国,跨有亚洲、非洲、欧洲;更重要的,古典时代希腊的文化,成为泛希腊文化,使希腊的各种文明的贡献,遍布各处。亚历山大时代,希腊文化与埃及、两河文化的结合,促成了后来犹太教转化到基督教的前期过程。当然,基督教真正的形成要到罗马时代。更早期的准备工作,使得犹太教吸收了两河流域救世主的观念;这一转换,为后来基督教出现,奠下了一个基础。亚历山大英年早逝,帝国分裂为三,每一个单位都模仿亚历山大大帝自称为皇帝,俨然具有类似神授的观念。后世的罗马帝国君主,也就承袭这个传统,拿人间的君王和天上的上帝划上了等号。这一神授观念,只是神的恩宠,其中并没有选择德性与功绩的意义。罗马帝国也始终没有凝聚成一个结实的中心。总结看来,希腊的政治制度,基本上是列国并存的形态。亚历山大帝国,并没有持久改变这一特色。罗马帝国的结构,还是与古代中国的天下观念不同。

  (《许倬云说历史》系列逢周日于本版刊出,敬请垂注)

  ◎许倬云口述,陈珮馨、陈航整理,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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