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生卢梭是如何“贻害社会”的

2012-07-03 10:37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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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学能够理解愚昧,愚昧却不能理解科学,只因前者自省而后者迷狂。同样,文明与野蛮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文明能够承认、接受甚至是欣赏所谓“野蛮”的意义和价值,野蛮却不可能反过来做到这一点。

  卢梭诞辰(1712年6月28日)三百周年的前几天,有教授吐槽文科生“多半不具有科学世界观”,往往会“贻害社会”。两件事放在一块儿来看,实在有许多妙处。

  说起文科生的不靠谱,卢梭这一生,简直就是专门用来给“珍惜生命,远离文青”这句话做注脚的。在眼泪汪汪的“真诚”旗帜下,地球人脆弱的道德体系在他面前只有羞愧和颤抖的份儿。不过对于开明点的读者来说,实在犯不着追问《爱弥儿》的教育学与他抛弃五个亲生孩子有啥关系,也不用在意《新爱洛伊丝》对爱情的歌颂与其若干冷酷言行和受迫害妄想怎样实现统一。看戏且看戏、听曲且听曲,用不着瞎操心艺术家的灵感是来自马列全集还是酒吧艳遇。更何况卢梭又不是公务员,这种不着调的文科范儿跟“贻害社会”有何干系?

  有,而且还挺大,关键就在这个“不具有科学世界观”上。

  根据房龙在《宽容》一书中有点小阴险的说法,卢梭是“首先透过朦胧的伤感泪水观察世界”的人,这里暗讽的是后者对野蛮人的大肆吹捧和对现代科技文明的警觉与批判。而卢梭的批评者最痛恨的,也正是这种稀里糊涂朦朦胧胧,不肯拳拳服膺文明进步的文科生脾气。

  想当年,同样身为“文科生”,但却在流亡英国期间成为牛顿和洛克狂热粉丝的伏尔泰,直接就把卢梭好心寄来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定义成“反人类”著作,并用一贯的辛辣笔调说它让人“一心向往四条腿走路”。另外一个也披着“文科生”的皮,骨子里却是以其数理逻辑成就极度鄙视文科范儿的哲学家罗素,更是运用春秋笔法,为此书中“野蛮人在吃过饭以后与自然万物和平相处”这句话的“吃过饭以后”几个字加上了着重号——好端端一幅羲皇上人安居行乐图,陡然变成了口腹之欲的副产品,罗素这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笔法真不是盖的。

  不过,以上几位批评者文笔虽都是极好的,可是眼界却真真是有点狭隘。卢梭这人敏感过度,脑子容易发热是肯定的,但这一缺陷同时也赋予他同时代人所没有的敏锐直觉。安置在他头上的罪名是反对“科学”和“文明”,然而他凭借直觉触碰到的,却是同时代启蒙思想家想都没想过的更深层次的问题:如何科学地对待科学,文明地对待文明?

  概言之,真正的科学精神,恰恰是始终对科学本身(前提、方法和结论)的限度保持清醒的认识,所以科学能够理解愚昧,愚昧却不能理解科学,只因前者自省而后者迷狂。同样,文明与野蛮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文明能够承认、接受甚至是欣赏所谓“野蛮”的意义和价值,野蛮却不可能反过来做到这一点。在卢梭之前,这种思路从来没有得到如此清楚的揭示;而在卢梭之后,除了康德等少数极其深邃的大家之外,也很少有人能够跟得上这种以理性对待理性,以文明解读文明的思路。

  更悲催的是,文科生卢梭的真知灼见,大多却是以一种“理科”的方式被后人解读的——也就是说,要么觉得它“错”,继续不加反省地把科学与文明变成一种现代暴政;要么觉得它“对”,从而拼命煽动浪漫主义的虚火为故纸堆里的魑魅魍魉招魂,之所以说卢梭的思想里蕴含着法国大革命的恐怖和希特勒的疯狂,就是这个原因。就此而论,说文科生“贻害社会”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不过严格说来,这属于误操作引发的安全事故,跟人文学科这个生产单位没啥关系。因为文科(能够量化计算的社会科学除外)的标准本来就不是真假对错,文科的意义也从来就不是建构社会发展的流程图,而是对诸如“科学”和“文明”这样的基本价值进行分析、批判和反思,让我们真正“文明”起来,不至于沦为拥有核武器的原始人。

  总之,文明要文明地对待,文科也得文科地理解。只有这样,从卢梭那些经常嗨过头的文字里,才能看出些门道来。(周玄毅/文)

  周玄毅

  青年学者,武汉大学辩论队总教练,行深辩论,偶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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