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亭与白海棠

2018-05-08 07:51 来源: 中国文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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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文化报讯(文/查干)昨日京城天气晴好,我与友人结伴走进久违了的中山公园。公园里的郁金香正当盛期,又有不少新品种,在笑眯眯盛装迎客。在旁迎客的还有写着古典诗词的卡通木牌,展示着传统文化的古朴与老到韵味。与此相呼应的还有,举止优雅的游园人群和不声不响的灰山鹊们。这一切,仿佛都在传递一种信息:仲春的京都,是属于幽静的,属于花香的。

  公园东北角,见一古亭。亭里无人,只有家雀们在飞来飞去,在叫,但不是喧嚣。亭前,有一株蓬勃的白海棠树,正在开白色的花。花,白得安谧、白得沉静,白得像一篇久远的故事。像故事一般的,还有一对白发情侣正微笑着拍照。他挽着她的手,她依偎在他肩头,并指指一树白花,也指指自己的一头白发,仿佛在说,看谁白过谁。她这是,对岁月道出的一种苦涩幽默,也是对老迈自身的自嘲。在生活中以苦为乐、以老扮小,也是一种智慧。我站在远处,默默地为他们祝福,这也猛然引起我对一段往事的回忆:

  那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独自闯荡北京,生存环境与周遭人事皆为陌生,且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惑与沉重,不愿阿谀的我,自然处处碰壁、被冷落。也是在这个季节,我有机会离京赴湘,去参加一个作家采风团。目的不仅仅是为了采风,更是为了换换心情,排解心中的郁闷和困苦。而辽阔湘地的武陵山地和猛洞河谷,正是我所寻求的那一类厚重之所。它雄浑而博大,云水中含有磅礴和慈蔼之气。见之,让我精神振奋,一改往日萎靡消沉之态。

  人心很小,有时,小到容不下一点点困惑和挫折。就如那时的我,因为精神萎靡,甩不脱那一架小小的精神枷锁;人心,亦可以变得很大,只要把浩阔山水,装进心坎里。当我们走进猛洞河谷,在金丝猴游荡的高树飞岩之间,猛然出现一座古亭。亭为八角形,失修有年,显得些许苍凉,但是掩不住它的仙风道骨之态。它,显得些许孤寂,然而从容;显得些许怆然,然而沉稳。当我拾级走上它的高高台阶时,有一只硕大山鹰,正在廊道上打盹儿。我止步,不想惊动它苍阔的梦。然而,它还是极不情愿地展开双翅,飞入高空,不见了踪影,我轻声说:对不住兄弟!看来,它就是这座山亭的主人,或者常客了。有时,寂寥与寂寥相伴,就不算是寂寥了。譬如:这亭、这鹰。由此,我对寂寥有了新的认知,亦不再视寂寥为失意或无助。寂寥者,往往会有善的、不愿撕斗、不愿居高的一面。亭前,有一株古老的白海棠树,正在开花。花色,不仅纯正,更有一股瑞祥之气在。现在,寂寥的亭,寂寥的鹰,又有一树寂寥的海棠,相守在猛洞河谷,我想,它们一定是“道”的实践者吧。我说不好,但我相信,起码它们是真、善、美的化身。有戒有守,是世间一切生物应有的道德准则,人更不可例外。违者,必成祸害。佛家有一信条,我很赞赏:“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假如大家都不去作恶,而都去奉行善举,人世间就会是太平无事、和谐安宁的生存场景了。有时,寂寥者会成就大事,就缘于此道。一个过分喧嚣的时代,是没有希望的时代。炒作与浮夸的盛行,会将一个社会引向虚华和堕落。山与水的静,是永恒的,它的内在定力,与炒作无关,与喧嚣无关。人们走向大山大水,就是为了借得一份宁谧与豪气。在这里,“山高人为峰”,是妄语,而非豪气。一个人站在岱顶,会是一座峰吗?充其量,一棵小草而已。在所有的动物里,人类是最易浮躁的那一群。走向山水,不是为了成峰,而是为了长成一株自然之树,或者小草,永远与母亲的大地,命运相连,血脉相系。

  有一个略带贬义的词汇叫:游山玩水。游字与玩字,是戴了枷锁的,这极不公正,尤其玩字,好像罪不可赦似的。其实,玩字里也含有随意和狂放之意。充其量,不过是人到了大自然母亲的怀抱里,淘气了一番而已,何罪之有?就算是玩,也比灯红酒绿、醉生梦死要好得多。将游玩,说成游历,就不那么扎眼了,也显得体面了一些。中国汉字,真是神气得很,一字之差,就让你上天入地。去接近山水是人的本能,所谓:自然之人,自然之子,是也。古代大诗人,哪个不是因接近山水,而写成了传咏千古之作呢?如:谢灵运、陶渊明、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王维、刘长卿、韦应物等,都是写山水诗的代表人物,没有他们的游历山水,我们就读不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等等脍炙人口、振奋人心的传神诗句。同样的游山玩水,哦,应叫游历山水,诗家体会得就深、爱得也深,所以下笔如有神,使人生境界提升了一大截儿,使人心亦丰富优雅了许多。

  老夫因为喜爱山水,自然而然就喜欢起山水画来,尤其喜欢那些画面上留有空间,即“留白”的作品。留白,会使作品更加浩阔、大气而让人浮想联翩。没有一个山水画大家,是照葫芦画样,或者画照片而成名的。因为他们大都踏遍了青山绿水、旷野草地,把山水之灵,刻上了自己的心壁。所以他们一旦凝气,一旦挥毫,就会是苍岭烟树笔底起,浩然之气泣鬼神了。可惜,我不是丹青手,眼前有景道(绘)不得,只有搓手而慨叹的份儿了。要不然,猛洞河谷的空蒙云水和精锐之气、山杜鹃的凄美与芳姿,以及这一座八角山亭的傲骨与内敛,这一树白海棠花的慈悲与优雅,和那一只孤守山野的金色苍鹰,哪个不来入你笔底,哪个不使你的幽闭心灵,变得大气横空而闻钟起舞呢?

责编:叶圣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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