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飞机的文学史

2012-11-28 14:44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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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考古记之三

  胡文辉

  学者,现居广州。著有《拟管锥编》、《广风月谈》、《陈寅恪诗笺释》、《现代学林点将录》等。

  我的朋友程益中不喜欢《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认为电影将打飞机当作噱头,用得太多太滥。我倒觉得电影后半部不错,结尾尤其好玩。不过,益中也有理由。在我印象中,好莱坞的《情迷玛利亚》、《美国派》系列之类,也有打飞机的片断,但如《那些年》这般密集地轮番轰炸,恐怕确属空前,等于是为打飞机正名了。事实上,他们并非一起追沈佳宜,倒真的一起打飞机,这部片子真不如叫《那些年,我们一起打的飞机》更为精确吧!

  说起来,在映像之外,过去文学文本中有关打飞机的情节,想必不多,但也非一无所有,是不妨钩沉一下的。

  表现打飞机的最著名情节,我以为是《红楼梦》第十二回,也即“风月宝鉴”故事。这原是全国人民无比熟悉的,可也是容易忽略的。话说贾瑞取来跛足道人的宝镜,“便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点手儿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曹雪芹设想的这个“风月宝鉴”,完全称得上是对AV的超前想象。那么,贾瑞做的,无非就是二十一世纪宅男们的那点事吧?只不过曹雪芹下笔亦虚亦实,“将真事隐去”,有意忽略打飞机罢了———不知道,电视版《红楼》有没有将此情节搬上荧屏?

  当然,我们也很谙熟董桥的那篇《中年是下午茶》:“中年是一次毫无期待心情的约会:你来了也好,最好你不来!中年的故事是那只扑空的精子的故事:那只精子日夜在精囊里跳跳蹦蹦锻炼身体,说是将来好抢先结成健康的胖娃娃;有一天,精囊里一阵滚热,千万只精子争先恐后往闸口奔过去,突然间,抢在前头的那只壮精子转身往回跑,大家莫名其妙问他于嘛不抢着去投胎?那只壮精子喘着气说:‘抢个屁!他在自渎!’”这可能是董桥文字中最有名的一段,怕也是已成雅士的他不愿再提的一段。

  潘光旦在译注霭理士《性心理学》时有一段小考订:“狭义的男子手淫,江南一带俗称‘打手铳’,佛家叫做‘非法出精’。清代嬉笑怒骂尽成文章的浙江人龚自珍某次寓杭州魁星阁下,阁中层祀孔子,下层位考生;龚氏书一联于柱上说:‘告东鲁圣人,有鳏在下;闻西方佛说,非法出精。’《西厢记》上说,‘指头儿告了消乏’,都显而易见地指狭义的手淫。”(《性心理学》第三章注[70])而潘氏本人,还另有过关于打飞机的“创作”。其笔记《存人书屋拊掌漫记》第四则说到:某友成婚,众人大闹洞房,独有一单身友人不愿前往,对旁人表示:“闹房后归圣经学校宿舍,独自对火盆发愣,有何意味?”经济学家陈岱孙遂据此事出了一个上联:“对火盆以叹息。”而潘则对之曰:“抚孤松而盘桓。”(《潘光旦文集》第十一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按:“抚孤松而盘桓”语出陶潜《归去来辞》,潘光旦借经典以比拟打飞机,可谓谑而近虐,极有今人“恶搞”的精神。

  此外,《李敖快意恩仇录》回忆他被捕后,凭着一本《花花公子》杂志的裸照打飞机,我在《遥想〈花花公子〉》里已经引录过,此不赘。

  偶读日本梦枕貘《阴阳师》系列的《飞天卷》(施小炜译,南海出版公司2005年版),其中《陀罗尼仙》一篇,居然是有关佛门“非法出精”的故事。主角明智僧人最后交代:“说来惭愧之至。我身为佛门弟子,却未能斩断思恋女子的念头。每天夜里,念诵完《尊胜陀罗尼经》后,便望着这幅画自渎。刚才看见她居然出现在这里,大为震惊。一定是每夜聆听《尊胜陀罗尼经》,画像也附上魂灵了。大概刚才那位僧人被《尊胜陀罗尼经》所吸引,来到这里后,在我自渎之际,看见了这画上的女子,因而对她生发了恋慕之心。”《陀罗尼经》原是讲息灾延寿之法的。但那名僧人尽管每日念着《陀罗尼经》,却无法斩断情欲;而画中的舞姬每日听着《陀罗尼经》,反倒能幻化为倩女幽魂———因此又惹得另一位打酱油路过的法师恋恋不舍,以至于丧失了成仙得道的机会……明明是凡俗的卑微欲望,却表现得如此蕴藉、如此雅致,就我所知见,这当是最优美的打飞机故事了。若使直奔主题的九把刀读之,又情何以堪啊。

  前些年,国内刊行过美国史家托马斯·拉科尔的《孤独的性:手淫文化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就这一主题而言,想必是至今汉语文献中仅有的专著了。但此书似乎侧重社会史,而非文学史;而且作为西洋学术著作,很自然地也没有涉及东方尤其是中国方面。如此,这篇文章或可充当《手淫文化史》的一个补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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