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民族的起源:“虚构”的历史与存在的现实

2012-12-11 15:18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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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以色列现代史》,(英)诺亚·卢卡斯著,杜先菊、彭艳译,商务印 书 馆1 9 9 7年1 2月 版 ,20 .90元。</p>

  《以色列现代史》,(英)诺亚·卢卡斯著,杜先菊、彭艳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12月版,20.90元。

<p>    《虚构的犹太民族》,(以色列)施罗默·桑德著,王岽兴译,上海三联书店2 0 12年8月版,49 .00元。</p>

  《虚构的犹太民族》,(以色列)施罗默·桑德著,王岽兴译,上海三联书店2012年8月版,49.00元。

<p>    《世界犹太人历史》,(以)埃利·巴尔纳著,刘精忠译,中国人民大学2007年5月版,98 .00元。</p>

  《世界犹太人历史》,(以)埃利·巴尔纳著,刘精忠译,中国人民大学2007年5月版,98.00元。

<p>    《犹太人的命运》,(奥)斯蒂芬·茨威格著,高中甫译,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9月版,35 .00元。</p>

  《犹太人的命运》,(奥)斯蒂芬·茨威格著,高中甫译,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9月版,35.00元。

  施罗默·桑德写作《虚构的犹太民族》,意在批判、质疑一个多世纪以来关于犹太民族历史的史学观念和解释,厘清“犹太民族”这个概念起于何时、因何而起,又是如何最终构建起今天已在全世界犹太人中普遍接受的历史叙事。

  族群话题对公众敏感神经的挑动是显而易见的,更何况以“虚构”一词来修饰“犹太民族”。即便远在中国的读者,也都可以想见《虚构的犹太民族》的出版在以色列所遭受到的批评与抨击———对于以“上帝的选民”自居的犹太人来说,还有比质疑其民族的神圣起源更为大胆而狂妄的挑战吗?

  施罗默·桑德是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的历史学教授,1946年生于奥地利,1948年举家迁往以色列。桑德教授的专业本是西欧史,对法国知识分子历史和电影史多有著述,这一次,《虚构的犹太民族》显然侵入了不属于他自己的研究领域。桑德也早预知到出版此书的风险,“对本书能够被接受几乎不抱幻想”,果然,如他所料,《虚构的犹太民族》出版之后,立即受到了“被官方认可”的历史学家团体的猛烈批评与抨击,激进人士甚至把他描绘成了犹太人的敌人。作为一本专业的历史著作,此书2008年出版之后,连续十九周进入以色列畅销书排行榜,从一个侧面也反映了公众对此书的关注程度。

  《虚构的犹太民族》并非另辟蹊径的一部犹太民族史。桑德写作此书,意在批判、质疑一个多世纪以来关于犹太民族历史的史学观念和解释,厘清“犹太民族”这个概念起于何时、因何而起,又是如何最终构建起今天已在全世界犹太人中普遍接受的历史叙事。

  那么,施罗默·桑德为何要写这么一本书?他推论出犹太民族的历史是“虚构”出来的这一结论,是否可以成立?散居世界各地的犹太人,日常生活中存在巨大差异,是否真如犹太人所宣称的,都是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后裔,是他们的血脉与基因的单一来源?

  “是民族主义造就了民族”

  分析桑德的批判之前,我们要首先了解以色列现今所通行的犹太民族历史叙事结构。

  在以色列建国宣言中,起首第一句话就是:“在以色列这片土地上,诞生了犹太民族;在这片土地上,塑造出了他们的精神、宗教和民族特性。在这里,他们独立地、不受他人支配地生活着;在这里,他们创造出了对民族、对世界都有深远影响的文化;在这里,他们向世界奉献了永恒的《圣经》。”

  是的,《圣经》是犹太民族认定的源头,接下来就是这样一个清晰的链条:作为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后裔,犹太人自古便生活在上帝为他们预备的“应许之地”(迦南,即今天的巴勒斯坦周边地区),但经过两次圣殿的被毁,到公元70年后,受外族入侵、战事频仍的影响,犹太人被迫开始了长达近两千年的流亡。他们散布在世界各地,但始终拒绝融入当地,保持了犹太人特有的信仰、语言、习俗等文化形态,一直渴望回归故土。到19世纪后期,犹太复国运动开始兴起,尤其经过二战时期对犹太人的大屠杀,让犹太人最终纷纷回到这个上帝给他们的“应许之地”,并于1948年组建了以色列国。

  流浪两千年之后回归故土,犹太人的历史实在可称得上传奇,而桑德的质疑,正是由此而起。他在考察了“人民”和族群,以及民族的界限与定义之后,认为“在500年前,不存在法兰西民族,也不存在意大利或越南民族,同样不存在一个散居在整个世界的犹太民族”。

  他用全书五分之一的篇幅,来详细论证这个观点,进而推论,前现代的人类共同体,都没有显示出公民平等的包容感,而只有当人民开始自视为主权支配者时,才会出现促使他们相信能够通过政治代表而自治的意识,“这是现代所有民族表达方式的态度的内核。”而欧洲各地的官方语言,在印刷术的推动下实现大规模扩张,成为今天人们所熟悉的民族地域语言的基础,尤其新的通讯方式的出现,以及小说、报纸的发达,更成为划定兴起中的民族边界的助推力。

  他引用盖尔纳的话来佐证自己的观点:“是民族主义造就了民族,而不是相反。”

  桑德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犹太民族”概念的出现,正是在民族主义兴起这样一个大背景下顺势产生,而非如犹太民族史学家所认为的,是数千年来一以贯之、血脉纯正的民族。他进而推论,现在以色列人所接受的犹太民族历史,“是开始自19世纪下半叶由一些研究过去的天才的重构者们层层累积起来的。”

  对于已经习惯《圣经》中流亡-复国这样的历史叙事脉络的犹太民族和以色列人来说,桑德的结论无异于投入平静湖水的石头,甚至触及到了犹太民族的神话和宗教禁忌,此书引发犹太史学家的猛烈抨击,也就不难理解了。

  犹太历史编纂学者为何要“虚构”?

  《圣经》被认为是犹太人全部历史的决定性起点。桑德对犹太史学观念的批评,在起始点就对这种混杂了神话与历史混合的结构进行层层剖析,所谓长达两千年的“流亡”也是在无驱逐的状态下完成。他认为,“只有当19世纪后半叶前民族主义犹太历史编纂学出现,才赋予了《圣经》在现代犹太国家兴起这幕戏剧中的主导作用。”

  按照桑德的考察,通过一个多世纪里犹太史学家们的不断努力,最终逐步“编纂”并完整形成了今天的犹太民族史学叙事。出生于德国的犹太历史学家海因里希·格拉茨,他出版于1850年的《从最古时代到当下的犹太史》,用高超精湛的技巧,成功地创造出了一个未曾断裂过、有分支但始终是单一的犹太民族历史。格拉茨,是推动建构犹太人和他们“古老家园”之间新的世俗联系的第一批重要思想家之一。

  格拉茨之后,大批犹太知识分子,如摩西·赫斯,开始着手从各种角度来解释:为什么犹太民族有着不可思议的悠久历史?而赫斯的答案,首先就是它的宗教与信仰,他认为犹太民族是一个有着“神奇再生能力的有机体”,它的历史是一个奇迹,并且终将是拯救整个人类的“弥赛亚式的民族”。

  到“喜欢神学文本的真实,胜于考古发现的真实”的学者杜布诺,他为犹太人创造了一个新的称呼———“世界性民族”:种族是民族行程的第一个阶段,它继续缓慢发展并成为了单一的文化-历史实体,民族的特征在于,他们能够自我复制并一代代传递的一种长期的精神文化的承载者。这一点在犹太民族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1937年出版的《犹太人的社会与宗教史》,是美国犹太史领域首位大学教授巴龙的重要论著,他认为,尽管这个永恒族群的日常生活要素在各地存在很大差异,但它的认同的明确特性,主要是族群起源和对过去的热爱,也是保障犹太人在“任何地方和任何处境中都能够生存的要素”。按照他的观点,族群性是犹太人在历史上持久活力的秘密所在。

  真正完成这种叙事结构的,是1951年后以色列的教育部长迪努尔,他被认为是希伯来语教育体制中所有历史研究的总设计师。他描述犹太人的到来、迁居到埃及、回归、对上帝应允给他们的遗产的征服、统一王国的经历等,《圣经》中的每句话都被引为可靠证据。迪努尔摒弃了《圣经》中的宗教形而上成分,并将之转变为明确的民族-历史的信条。而在以色列建国后,以第一位首相本-古里安为首的所有犹太知识分子,几乎都参与到《圣经》-民族-犹太人的土地这神圣三位一体的结构创造之中。

  时至今日,以色列的科学家们仍在努力推进DNA样本的研究,试图成功鉴别出犹太人特有的基因标识,以期从科学角度让民族历史更清晰可靠。包括历史学家和科学家的所有努力,桑德认为,其最终目的,是为现今的中东政治格局找到合理性与合法性:他们是从埃及走出来的“雅各的子孙”的真正后裔,流浪两千年之后,对征服其故土所发动的战争是正当的。

  桑德的质疑是否成立

  曾几何时,我们的国际新闻日复一日播放的,都是来自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人的冲突乃至战争,至今仍看不到和解的希望,可见局势之复杂。桑德在绪论部分讲述的三个故事、六个人物,以此来呈现如今生活在以色列的族群的复杂性。

  毫无疑问,犹太人的民族传奇,以及他们在宗教、经济、科技、文化等各方面举世公认的成就,足以彰显一个民族的自豪感。从这个角度来说,桑德对以色列“虚构”历史的指控与批判,为犹太人的民族神话泼了一盆冷水,也为世界提供了另一种审视犹太民族以至以色列国的视角。

  作为生活于特拉维夫的教授桑德,推出此书的勇气值得钦佩,不惧世俗压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正体现了知识分子所应该具有的理性精神。在《虚构的犹太民族》英文版序言中,桑德说:只要以色列视自己为一个“犹太民族”的国家,而非代表它被承认国土内所有公民的一个共同体,以色列就不能称为民主国家。作为一个开放而民主的国家,以色列不应该为某一种政治目的的需要,虚构出一个不能与其他民族共存的历史,更不应该拒绝其他民族的生存权。

  我以为,桑德的批评观点暂且不论,但他对以色列不够“民主”的指控至少目前来看还不成立。《虚构的犹太民族》挑战的是整个希伯来语史学体系、犹太民族认同等等敏感领域,仍能够以希伯来语(以色列的官方语言,桑德的母语是意第绪语)在以色列出版,公众与媒体对此也进行了广泛讨论———种族和民族问题在任何国家都意味着巨大的挑战。但他在特拉维夫的教授职位也从未受到影响,这不正是以色列建国宣言中所宣示的“保证宗教和信仰自由,以及语言、教育和文化的自由”的体现?

  此外,桑德提出了质疑却无力的解答:世界范围内的宗教何其多,却没有一个民族能像犹太人那样,将自己的宗教、文化、血脉、创造力、活力延续得如此漫长,如此坚定,这种力量从何而来?如果《圣经》中的叙述完全不成立,何以一个“神话”甚至“谎言”式的记述可以在两千多年来产生如此持久而坚定的号召力?

  桑德“天真幼稚”地希望,《虚构的犹太民族》会是“能够改变世界”书籍中的一种,当然,是否能达到这个效果,每个读者都可以保持疑问。两千多年来,犹太人以及他们的《圣经》,经受了不知多少的质疑与抨击,一个强大的民族,显然应该有更宽广包容的心态,《虚构的犹太民族》所引起的纷争,也始终没有蔓延之势。这样最好,让历史的归历史,让学术的归学术。

  最后,不妨引用《圣经》中的诗句来祝福以色列这个已争斗了两千多年的国度:“他们要将刀打成犁头/把枪打成镰刀/这国不举刀攻击那国/他们也不再学习战事。”(以赛亚书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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