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卡佛: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

2015-04-15 14:57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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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里,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前院摆着的卧室家具。床垫上面罩着的已被扒了下来,条形图案的床单就放在梳妆橱上摆着的两个枕头的边上。除此以外,其他东西与在卧室时的摆放一模一样——他那边的床头柜和台灯,她那边的床头柜和台灯。
        他那一边,她那一边。
        他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想着这个。
        梳妆橱立在离床脚几尺远的地方。那天早晨他已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都倒进了纸箱里,那几只纸箱在客厅里放着。梳妆橱边上摆着个便携式的取暖器。紧靠床脚的是一张上面放着装饰用枕头的藤椅。擦得亮晶晶的铝制炊具占据了车道的一部分。桌子上盖着一块黄色平纹细布桌布(一件礼品),桌布很大,从桌子的四边搭拉下来。桌子上放着一盆蕨草和一盒刀叉,还放着一个唱机(也是一件礼品)。一台落地式大电视被放在茶几的上面,离它几尺远的地方放着一张沙发、一把椅子和一盏落地台灯。写字桌抵着车库门放着,上面有几件厨房用具、一台壁钟和两幅装了镜框的画。车道上还放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咖啡杯、玻璃杯和盘子,每个都用报纸包着。那天早晨,他清空了壁橱,除了客厅里放着的三个纸箱外,所有东西都从房子里搬了出来。他拖了根延长线出来,把所有电器都接通了。每件都能工作,跟在屋里时没两样。
        不时会有辆车慢下来,有人往这瞧上一眼。但谁都没停下来。
        他突然觉得,要是他也不会停下来的。
        “肯定是在卖旧货,”女孩对男孩说。
        女孩和男孩正在布置一个小公寓。
        “看看床要多少钱,”女孩说。
        “还有电视,”男孩说。
        男孩拐上车道,在餐桌前把车停住。
        他们下车查看东西。女孩摸了摸平纹细布桌布,男孩插上搅拌机的插头,把旋钮转到‘切碎’那一档,女孩拿起一个陶土罐,男孩打开电视,稍稍调了一下。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他点了根烟,四周看了看,把火柴弹到了草地里。
        女孩坐在床上,她脱掉鞋子,躺了下来。她觉得她看见了一颗星星。
        “过来,杰克,试试这个床。拿个枕头过来,”她说。
        “怎样?”他说。
        “过来试试,”她说。
        他四周看了看,房子里面漆黑的。
        “我觉得有点怪,”他说。“最好看看家里有没有人。”
        她在床上蹦了蹦。
        “先试试看,”她说。
        他在床上躺下,把枕头垫在头下。
        “觉得怎样?”她说。
        “挺结实的,”他说。
        她侧过身来,把手放在他脸上。
        “吻我,”她说。
        “我们起来吧,”他说。
        “吻我,”她说。
        她闭上眼睛,抱住了他。
        他说,“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在家。”
        但他只是坐了起来并在原处呆着,让人觉得他正在看电视。
        街上左邻右舍的灯都亮了起来。
        “会不会有点滑稽,要是……”女孩没说完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男孩笑了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打开了台灯。
        女孩赶走一个蚊子,男孩随即站起身来,塞了塞他的衬衣。
        “我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人,”他说。“不像有人的样子。但如果有的话,我问问价钱。”
        “不管他们要多少,砍掉十块。这个主意没错,”她说,“此外,他们肯定很急迫或是什么。”
        “很不错的一个电视机,”男孩说。
        “问他们要多少,”女孩说。
        男人拎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沿着人行道走来。他买了三明治、啤酒和威士忌。他看见了车道上停着的车和床上的女孩。他看见了打开的电视机和阳台上的男孩。
        “哎,”男人对女孩说。“你发现这张床了。很好。”
        “哎,”女孩说,站了起来。“我刚才只是试了试。”她拍了拍床。“很好的一张床。”
        “是张好床,”男人说,他放下袋子,拿出啤酒和威士忌。
        “我们以为这里没人,”男孩说。“我们对这个床,或许还有这台电视感兴趣。也许还有这张写字桌。这床你想卖多少钱?”
        “我本想卖五十块,“男人说。
        “四十块愿意吗?”女孩问道。
        “四十就四十,”男人说。
        他从纸箱里取出一个玻璃杯,去掉上面包着的报纸。他打开了威士忌酒瓶的封口。
        “电视机呢?”男孩说。
        “二十五。”
        “十五块愿意吗?”
        “十五块可以。十五块我愿意,”男人说。
        女孩看着男孩。
        “孩子们,你们要喝一杯的话,”男人说。“杯子在箱子里。我得坐下了。我就坐在沙发上。”
        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盯着男孩和女孩看。
        男孩找出两个玻璃杯,往里面倒威士忌。
        “够了,”女孩说。“我想往我的里面搀点水。”
        她拉出一把椅子,在餐桌旁边坐了下来。
        “那边的水龙头有水,”男人说。“打开水龙头。”
        男孩端着搀了水的威士忌回来。他咳了一声并在餐桌旁坐下。他咧开嘴笑了笑,但没有喝酒。
        男人盯着电视机。喝完后他又倒了一杯。他伸手打开落地台灯。就在这时他的烟掉进了沙发的垫子里。
        女孩起身帮他找掉下来的烟。
        “你到底要什么?”男孩对女孩说。
        男孩取出支票本,把它放在嘴唇边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想要写字桌,”女孩说。“写字桌卖多少钱?”
        男人冲这个荒谬的问题摆了摆手。
        “你说个数吧,”他说。
        他看着桌边坐着的他们。灯光下,他们的面孔看上去有点异样。是善是恶,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去把电视关了,然后放张唱片,”男人说。“这个唱机也卖。便宜。出个价吧。”
他倒了更多的威士忌并打开一瓶啤酒。
        “每样东西都出手,”男人说。
        女孩递过杯子,男人往里面倒了一点。
        “谢谢,”她说。“你真好,”她说。
        “它有点上头,”男孩说。“我头晕。”他举着玻璃杯,轻轻地晃了晃。
        男人喝完酒后又倒了一杯。稍后他找到了装唱片的箱子。
        “随便挑一张,”男人对女孩说,把装唱片的箱子递给她。男孩在写支票。
        “这个,”女孩说,她并不认识唱片标签上的那些名字,就随便地拿了一张。她从桌旁站起来,又坐了下来。她不愿意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只写上金额,”男孩说。
        “没问题,”男人说。
        他们听着唱片,喝酒。然后男人换了张唱片。
        孩子们为什么不跳个舞?他本想这么说来着,随后他说道,“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
“我不想跳,”男孩说。
        “来吧,”男人说。“这是我的院子。你们想跳就跳。”
        手臂互相搭着,身体靠在一起,男孩和女孩在车道上来回移动。他们在跳舞。曲子完了后,他们又跳了一只曲子,跳完后,男孩说,“我喝醉了。”
        女孩说,“你没醉。”
        “嗯,醉了,”男孩说。
        男人把唱片翻了个个,男孩说,“我醉了。”
        “跟我跳舞,”女孩先对男孩,然后对男人说道,当男人站起身来,她张开手臂向他走去。
        “那边的那些人,他们在看,”她说。
        “没什么,”男人说。“这是我的地方,”他说。
        “让他们看去,”女孩说。
        “就是,”男人说。“他们以为这里的什么都见过了。但他们没见过这个,见过吗?”他说。
        他的脖子感到了她的呼吸。
        “我希望你喜欢你的床,”他说。
        女孩先闭上眼睛,又睁了开来。她把脸埋在男人的肩膀上。她把男人往近拉了拉。
        “你肯定是很绝望或怎么了,”她说。
        几个星期后,她说道:“这家伙中年人的样子。他所有的东西都在院子里放着。没骗你。我们喝多了,还跳了舞。就在车道上。哦,天啦。别笑。他给我们放唱片。你看这个唱片机。老家伙送给我们的。还有这些唱片。你想看看这些破玩意吗?”
        她不停地说着。她告诉所有的人。这件事里面其实有更多的东西,她想把它们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后,她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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