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王子”张军:为什么坚持做昆曲

来源: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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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澎湃新闻讯 “我之前每个星期六都要演出,每到周四周五,人就变得特别作,冷了不好,热了不好,其实跟演员相处挺不容易的,特别是家里人,我们这群人既敏感又脆弱,有时候特自大,同时永远带着自卑,特别讨厌。所以变成孤家寡人是在所难免的。但是也没办法,戏比天大,我们的职业是在台上来那么一下,把它弄好了,别对不起观众。”
  自打小时候被妈妈送去学昆曲,张军踏进昆曲行业已经32年了,吃过很多苦,做出了不少成绩,也收获了不少赞美。日前,在文化论坛《大家说》上,张军便讲了讲他这些年来的一些经历、一些感受。


  什么是昆曲
  “昆曲被称为‘百戏之祖’,所有中国传统戏剧几乎都脱胎于昆曲,所以今天我们谈论的是妈妈,不是子孙万代。”
  每当有朋友问,昆曲是不是和昆明或昆仑山有关,张军总要从昆曲的起源讲起——昆曲600年前发源于元末明初的昆山,是南戏流传到江南的四大声腔之一。
  “昆曲最初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只知道昆山腔有一个特点,很难听。两百年以后,明代嘉靖年间,魏良辅集合一批音乐家对昆山腔进行了改造,怎么这么好听?就叫水磨调,就像红木家具打磨之后,外表非常光滑,内里非常坚韧。”
  昆山腔什么时候发展成了昆剧呢?1573年是一个重要转折点。当时,魏良辅把这种音乐形式教给了他的学生,学生写了一出爱情戏叫《范蠡和西施》,从此进化到了昆剧。
  “莫扎特是1791年死的,莫扎特死之前那一年,徽剧、汉剧结合昆山调,产生了另外一个伟大的剧种——京剧。所以说在那两百年里,昆曲主宰了中华民族的集体审美。后来太多知识分子加入,把昆曲搞得太傻了,京剧产生以后,我们就被干掉了。”
  那么,昆曲不同在何处呢?张军以伴奏乐器为例,京剧、越剧、广东剧、河南豫剧、河北梆子、锡剧等都是用胡琴来伴奏的,只有昆曲是笛子伴奏,“胡琴伴奏的都是戏曲里的流行音乐,昆曲则是戏曲里的贝多芬、莫扎特,织体非常复杂,这就是昆曲非常独特的地方。”
  昆曲的笛子伴奏被称为“曲牌体”,这是昆曲最基本的演唱单位,而老祖宗对唱词和音乐构成是有严格规定的,“好比一个浪漫爱情故事,一个男生见到一个女生,你唱一段我唱一段,音乐空间是比较简单比较随意的,但昆曲不行,昆曲你要写一次邂逅,你要在4466个曲牌中选一个来套用,你要非常熟悉这些曲牌是怎样构成文字的。”
  张军个人最喜欢的曲牌是“懒画眉”,明代戏曲作家高濂的《玉簪记》就是套着这个来写,不仅在每一句唱词的字数上有严格规定,对合辙押韵的要求也很高,而且处处是典故。
  比如潘必正对陈娇莲诉衷肠的“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张军小时候就不懂何为“伤秋宋玉赋西风”,后来才知道宋玉是古代有名的美男子,写过《风赋》,这句话翻成大白话就是“我对秋天伤而不得,对那个女生的爱恋无法表达,怎么办?只能像宋玉一样,赋予西风之中了。”
  “这样的典故淋漓尽致地刻画了这个男生此时的心情,但典故也是让我们对昆曲产生云里雾里感觉的一个原因。当你知道了以后,它就变得特别柔软。很多人说把这个东西改掉吧,我说改掉就是革我们自己的命,该坚持的还得坚持。”
  《玉簪记·琴挑》演出将近一个小时,这样的唱词有八段,借着笛子的伴奏娓娓道来,美妙至极。昆曲的一大特点是字少腔多,也因此昆曲唱得很慢,“你听了两句出去上个洗手间,回来以后还在那里唱,它妙就妙在慢。”
  张军笑说,他以前很怕唱“琴挑”,因为唱到一半,往往1/3的人都睡着了,如今不少人有睡眠障碍,他建议大家不妨下载他的唱片,一边听唱片一边睡觉,保证提高质量。
  “昆曲就是治愈系的典范。昆曲是产生在江南的艺术,老师讲怎么表演好昆曲呢,就是‘困曲’。它是一门非常闲雅的艺术,一点都不剑拔弩张。你看越剧、听京剧,帝王将相,很快,我们就是慢慢的,就是有钱有闲有文化,就是雅。”张军说。


  昆曲难在哪
  四百多年前的唱腔和唱词在一代又一代艺术家身上繁衍,张军认为,昆曲再难也不会灭亡,但是,昆曲的日子也确实不好过。
  “每年都有几万人打破头考上戏表演系,谁都想成为胡歌,但我们十年才招一批职业昆曲演员,谁也不想成为张军。”
  张军统计,中国有10278个演出团体,昆剧团只有9个,张军昆曲艺术中心是其中唯一一个民营昆曲院团。新中国至今,职业昆曲演员360个,上海十年招一次,一个班也就60个,因为练功太苦收入又不高,60个人也没几个能坚持到最后。
  “唱歌的人把歌唱好就好了,跳舞的人把腿绷好了就好了,但昆曲是一个特别难的综合艺术,你要练。”8年前,张军在上海青浦乡下招了一个学生,一看就是唱小花脸的料,谁曾想,这么古灵精怪好玩的男生,因为长太高干不了这一行,转去做舞台监督了。
  张军感慨,一个人要进昆曲行业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比如,男生在变声会面临一个非常大的考验叫“倒仓”,“本来全世界的演出都是他,一倒仓了以后,他就开始消沉,自信心就被击毁了,很多人从此沉沦,不见了。”
  求学过程中,昆曲演员还面临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张军如今很不喜欢健身,就因为一进健身房就会想起练功房的痛苦回忆。
  “十年科班,我们每天四点钟有一堂腿功课,要踢一千腿。跳芭蕾舞腿越长越好,但我们是越短越好,一腿要踢到眉心,下腰时要抓到脚后跟,压了以后会留下后遗症,膝盖往外撇,所以我们有一点罗圈腿。”
  昆曲练的是“童子功”,练一万小时就是十年,因为往死里练,张军身上很多地方都断过,瑞金医院伤骨科每一个医生他都认识。
  张军回忆,在上海戏曲学校求学时,前三年大家都在练习如何“不呕吐”,比如演太监要戴帽子,“帽子50块钱一顶,里面勒的叫网子,外面有水纱,要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15分钟以后会干,干了以后头就变成了葫芦形,从台上下来我们直接到洗手间去吐。”
  张军还怕甩发,勒头老师会往死里勒,在台上疼得麻掉了,照样还要开心,还要甩。他还特别怕跪戏,因为小时候翻跟头,每天都翻两个小时,翻到骨骼都变形了,一跪就疼,但很多角色又一定要跪,一层一层戴护膝也没用。
  “这个功夫真不是一天两天的,五年十年这么被耗到死去活来。演员看起来好像挺光鲜的,但90%的时间是在练功房,老师觉得你永远都不对,这是一个极其枯燥、极其繁琐的过程。”
  从边缘配角到舞台中心的主角,一个耀眼小生的出炉就像大浪淘沙,要历经重重磨难。张军说,在学校磨十年只是学了一个基本的坯子,二度升华还要到舞台上滚出来。有人是天赋型,而张军自认为是后来居上型,很多年之后,他才自觉在表演艺术上有了一个飞跃,这当中他有过无数次的动摇,最后还是坚持了下来。
  “我不晓得32年前为何会踏上这条路,我们家从没有人知道昆曲是什么,只是有这个考试机会,一不小心上了这条船,就再也下不去了。但我有兴奋的时刻,在舞台上还是挺享受的。昆曲叫‘方寸之间大千世界’,红地毯一铺,千山万水,特别自由,特别酣畅淋漓,特别能够展现自己。只有在舞台上那一刻,我才觉得我活着有价值。”
  今年4月,张军在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举办了万人演唱会,见惯风雨的他已经处之淡然,不像以前那么兴奋了,“有朋友问我,你上台那一刻在想什么?我在想一会儿大家都要散了,再艰难的事情也会来的,再辉煌的瞬间都会过去的。这些都是宿命吧,你三十多年前干了这一行,逃不出去就尽量做得好一点。”
  虽然放弃是分分钟的事,时不时他也喊一句“干不下去了”,但谁给他点个火柴,张军说,他又想继续做下去了,市场的回暖、观众的回流、《牡丹亭》《我,哈姆雷特》《春江花月夜》等好戏的诞生,都在激励着他继续前行。
  【编辑:叶圣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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