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丁燕亲历打工200天:工业体系下人心会怎样

2013-05-03 10:59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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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燕在东莞纸箱厂采访女工。图片来源于网络

  长江商报消息诗人丁燕亲历打工200天

  2010年,年逾不惑的新疆作家丁燕做出一个决定:离开生活多年的故乡新疆,只身一人前往广东东莞。她在当地两家电子厂、一家音像带盒厂打工,经历了200天的工厂生活后,将工厂女孩们的故事连同自己的亲历亲见记录在案,便有了一本名为《工厂女孩》的书。

  在丁燕看来,进入工厂是她理解东莞、成为东莞人所必须补的课。

  进入工厂打工,对于一位年逾不惑的女性远非易事。开始工作前,她买了几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即便在封面上别支笔,也可以轻松地装在裤兜里。本书的原始素材,多是她躲在女厕所里潦草记录的。

  在丁燕笔下,拉线旁的女工,脸色灰黄,油垢满面,穿着不成样子的工装。有人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臂,有人把领口敞开,有人踢踏着塑料拖鞋。自进厂那刻起,她们便失去了名字,而成为工牌上的那串数字。为打发机械劳作,她们总是低声聊天,满嘴俚语,互相调笑。她身旁的一个女孩说:“我真希望拉线停下来,我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她惊诧地发现,在珠三角打工者的感觉系统已渐趋麻木,他们对各种规章制度的接纳都显得训练有素,他们的工作效率很高,但同时,他们对生活本身的热情度,却被降到很低。

  身处异乡,自然萌生思乡之情。伴随着车间的机器轰鸣,丁燕会想起戈壁、沙漠和绿洲的寂静;穿上土黄色的工装后,她想起穿梭在南疆街巷中,那些穿艾德莱斯绸的美女们。

  现在的珠三角,是不是十年、二十年以后的西北地区?在《工厂女孩》后记部分,丁燕发出了这个疑问。

  迅速发展的工业体系下,人的心灵和精神世界将受到怎样的影响?这是丁燕通过《工厂女孩》思考的问题。

  本报综合

  ■书摘

  一次贴纸=一次呼吸

  我目睹她们——那些拥挤在拉线旁的女工,海浪般暗哑、幽深、庞大,脸色灰黄,油垢满面,穿着不成样子的工装。有人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臂,有人把领口敞开,有人踢踏着塑料拖鞋。自进厂那刻起,她们便失去了名字,而成为工牌上的那串数字。为打发机械劳作,她们总是低声聊天,满嘴俚语,互相调笑。

  电子厂是个阴性帝国,轻柔、耐心、反复是这里经久不衰的主题,而男人们引以为傲的体能、毅力和创造性,则被理解为粗心、不良品、被开单。电子厂永远都欢迎女工而排斥男工。男工是捣蛋、胡闹、不安分的代名词。

  她们用十八岁到二十岁的手指,一点五、不带散光的眼睛,粉红色、亮石英般的嘴唇,A或B、应该不会是C、完全不可能是D的乳房,小麦黄的皮肤,浑身裹挟着洗面奶、止汗露、经血的体味,长久地装配电子元件。那些电子板,小巧、脆弱、精致,像蚕宝宝,稍微大力些,便会破碎。女工的手指被灯光单独截取下来,以同一频率、同一速度、同一姿态舞蹈。那些手指惨不忍睹——粗糙不已,像树棍,又像耙子,但因不断动作,又持有罕见的灵活性。

  我干的第一个活儿是“贴pass纸”。

  Pass:前进、通过、超过。

  国际化的巨变就发生在我的周围,而它所能分配给我的份额,就是这些密密麻麻、粘在黄色油光纸上、星群般的小长条。先翘起纸的一角,顺势轻拽,再捏在指尖,对准电子板上“CC7”和“CC8”间的位置,贴下去。

  那是两座微型小山,其凹陷地带格外逼仄,纸片贴下去,既不能歪斜,也不能将底部丝印盖住,要恰好在中间,如演员置身最亮的灯光下。我俯身,瞪眼,以缓慢而决绝的勇气,贴上去!顿时,电子板活了:不再是混搭着二十多个元件的材料,而沾染上了人的气息。

  我逐渐习惯,能通过目测找到合适的位置,将手指的节奏和呼吸合并。

  一次贴纸=一次呼吸。

  新鲜的手指=有耐心=不厌烦=准确。

  我用眼看,用手贴;而我周围的那些女孩,已贴了一万次乘一万次。

  最初,手指碰到板子边角时,会感觉锐痛。当痛不断叠加后,皮肤下的血肉便会变得黯淡。像葡萄一旦碰破皮,便会喷出汁血,干久了,指节僵硬粗糙,指甲盖破损残缺。

  Pass,pass,pass……一秒秒的时间,像火车车厢,有形状,有重量,必须用手指搬运。当装满八十个板子的纸箱被拖车运走,摆在我们面前的板子,却一个都不会少。每天都有新板子运来。我们的手指舞动,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晚上四小时。

  ……

  完全没有预兆,有人小声说:“下班了。”

  我想着干完再走,可我身旁的那个女孩,却像触电般,即刻离开凳子,转瞬间,人便已闪出房门。紧接着,“啪啪”两声,车间顶部的日光灯被关闭,整个车间瞬间改变了基调和颜色,噗通一声,像跌入河谷深处。

  所有的人在瞬间消失殆尽,如夏夜星空中的闪电。

  我惊诧无比,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刚才还滴滴作响的机器,轰隆隆转动的履带,现在变得僵硬、喑哑。这里的一切即将被埋藏起来,像坟墓要合拢。

  我的年龄大那些女孩一倍,可我的“受损程度”,却远不及她们。表面上,她们在安静地工作,不说话,可浑身都蕴藏着疯狂的气息,像不断膨胀的气球,鼓胀到了最后一秒,即将狰狞爆炸。离下班时间越近,她们的心跳得越疯狂。

  她们太累了。

  只有累得深入骨髓的人,才会以如此迅疾的速度,让自己解脱。

  这种累,如一间破败的屋子,长年累月风吹雨淋,到处都是裂缝,只需手指轻轻一点,便轰然坍塌。

  《工厂女孩》

  丁燕著

  外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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