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忆旧——选自译林6月新书奥威尔《政治与文学》

2012-10-16 15:00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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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店忆旧——选自译林6月新书奥威尔《政治与文学》

  书店忆旧

  (1936)

  我曾经在一家旧书店工作过一段时间。假如你没有在旧书店干过,那你很可能会把它想象成天堂——年老而和善的绅士,徜徉在小牛皮封面的大开本书籍之间——但实际上,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真正爱书人之稀见。我们书店里的书,都特别有意思,可是,我怀疑,顾客中能够分辨好劣书的人,十个里面没有一个。顾客中间,追逐初版书、自以为懂行的人,远比真正热爱文学的人多;踅摸便宜教科书的东方学生更多;想为侄儿买本书做生日礼物的糊涂女人,为数最多。

  来我们书店的许多顾客,是那种在别的地方毫无用处、在书店却有些机会的废物。比如说,有位亲爱的老妇人,“想给一个病人买本书”(这是个相当常见的要求),而另外一位老妇人,在1897年读过一本非常有趣的书,她问我能否给她找一本出来,可不幸的是,她既想不起那本书的名字,也想不起作者的名字,更说不出那是一本什么方面的书,只记得书皮是红色的。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两类讨厌鬼,是每个旧书店都断不了的。一类是浑身散发着陈年面包屑味道的衰朽之人,他们每天都来,有时一天来几次,想卖给你一些毫无价值的破书。还有一类人,他们在你这儿订购大量的书籍,却压根就不想付账。我们的书店从不赊账,不过我们会把他们订购的书放在一边,不够的话还去采购,等着这些人日后来取。可是,那些订购了书籍、如约来取的人,连一半都不到。刚开始的时候,我对这种情况颇感诧异。既然不来取,那你干嘛要预订呢?他们走进来,订购一些稀见而昂贵的书籍,反复叮嘱我们要给他们留着货,然后就一去不复返。当然,他们中间有不少人是自大狂。他们常常自吹自擂,编造出巧妙的故事,给你解释为什么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钱——依我看,他们都相信自己编造的故事。在伦敦这样的城市,街上总是有很多这样的疯子,尽管我们无法证明他们患了精神病;这些人特别爱到书店来,因为,他们在书店可以耗上一整天,而不必花一文钱;要在别的地方,哪能有这等好事。时间长了,你一眼就能够看出这类人。因为,他们尽管夸夸其谈,可是总带着一股失魂落魄的神色。我们在跟显然是自大狂的顾客打交道时,通常都先把他所要的书放在一边,他一出门,我们就再放回书架上。我注意到,这类人从来不偷书;光是订购就足够了——我想,订购书籍给了他们一种幻觉,使他们误以为自己真的在花钱。

  跟绝大多数旧书店一样,我们也有各种副业。比如,我们出售二手打字机,兼卖邮票——我指的是用过的邮票。集邮的人,是一类奇特而不声不响的怪物,就跟鱼一样,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但仅限于男性;女人显然不觉得相册里那些黏糊糊的彩色纸片有什么好玩。我们还出售六便士的算命天宫图,编辑这些图片的人声称,他们曾经成功地预测过日本的地震。这些图片都密封在信封里,我从来没有打开看过,但买过图片的人,经常回来告诉我们说,他们买的算命天宫图“真准”。(假若算命天宫图告诉你,你很有异性缘,而你最大的缺点是慷慨,那它当然是“真准”的了。)我们还卖过不少儿童书,主要是剩书。现在的儿童书籍都很吓人。就我自己来说,我宁愿给儿童推荐《仲裁者彼得罗纽斯》,也不愿意卖给他们《彼得•潘》;就连巴里的作品,都比后来模仿他的那些人的作品更有男子气、更有益于身心健康。圣诞节的时候,我们要整整卖十天圣诞贺卡和日历,非常累人,效益倒是不错。那时候,我常常饶有兴味地看着商家利用人们的基督教感情大发其财。圣诞贺卡的厂家的推销员,六月份就带着产品目录来了。他们的产品清单上有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忆犹新:“两打。婴儿期的耶稣与野兔。”

  不过,我们主要的副业是出借图书,借阅费为两便士,不收押;可供出借的图书有五六百本,都是小说。那些书贼是多么喜爱这些书啊!世界上最容易干的罪行,就是花两便士借本书,再撕掉标签,以一个先令的价格转卖给另一家书店。可是,即便被偷走几本书(我们每个月总要损失十几本书),书店还是不愿意收取押金,因为那会吓走顾客。

  我们的书店正好在汉普斯蒂德和卡姆登镇之间,所以顾客里有各式各样的人,有准男爵,也有公共汽车的售票员。借阅我们图书的读者,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伦敦的各类读书人。因此,有必要指出的是,在全部可供出借的图书中,借阅率最高的作者,不是普利斯特里,不是海明威,也不是沃波尔和沃德豪斯,而是伊索尔•M.戴尔,其次是瓦维克•迪平,杰弗里•法诺尔的作品,居第三位。当然,戴尔小说的读者,全是女性,不过,是各个年龄段的各种女性,而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只是寂寞难耐的老处女和烟店老板的胖老婆。说男人们不读小说,是不对的;不过,他们不读某些类型的小说,倒是不假。大致来说,“一般的”小说——即通常的、“好的坏”小说——都只有女人阅读。男人只读那些可能值得尊重的小说,或者侦探小说。不过,他们阅读侦探小说的数量着实惊人。我们书店就有个读者,一年多来,除了阅读从别的图书馆借到的书外,每周还要读四五本侦探小说。更让我吃惊的是,他从不重读哪一本书。显然,他读过的那些垃圾书(我算了一下,他每年读过的书页,能铺满四分之三英亩的土地)都牢牢地储存在了他的脑子里。他不注意书名和作者的名字是什么,但他只需扫一眼,就知道这本书自己是否“已经看过了”。

  在出借图书的时候,你能看出人们真正的喜好到底是什么,他们自己所说的喜好是否装出来的。有一点让我很惊讶,那就是英国“经典的”文学作品,几乎完全不受读者欢迎。光把狄更斯、萨克雷、简•奥斯丁、特罗洛普等人的作品放在借阅架上,一点用也没有;没人借阅它们。人们一看到十九世纪的小说,就会说:“啊,太老啦!”然后就赶紧走开了。可是,狄更斯的书,却很好卖,就跟莎士比亚的书一样好卖。狄更斯是这样一种作家:人们“总是想”读他的书,却从来不去读,就好比《圣经》。人们都是听别人介绍才知道,《雾都孤儿》中的比尔•赛克斯是个小偷,《大卫•科波菲尔》中的密考伯先生是个秃头,就好比他们听别人说,摩西是在一个蒲草篮子里被上帝发现,并看到上帝的背影一样。另外一点也值得注意,那就是美国书越来越不受欢迎。还有一点——出版商每隔两三年就为此犯一回愁——是短篇小说不招人待见。请图书管理员帮他选书的人,一般都先声明“我不要短篇小说”,或者“我不喜欢小故事”(来我们书店的德国顾客爱这么说)。如果你问他们为什么,他们有时会解释说,看短篇小说,刚刚熟悉了其中的人物,故事就结束了,太烦人;他们喜欢读那些看过第一章以后就不需要再动脑子的书。我相信,应当责怪的是作者,而不是读者。现代的绝大多数短篇小说,不管是英国的还是美国的,都比长篇小说更没有生气、更没有价值。真正有故事的短篇,比如D.H.劳伦斯的作品,也很受读者喜爱。

  我是否愿意做一个职业的书店店员呢?总的来说,虽然老板对我很好,我在书店也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但我不愿意。

  假如有一个好店面,有足够的资金,那么,任何受过教育的人,应该说都能够开办一个书店,挣得一份不高却稳定的收入。除非你做的是“珍本”买卖,否则的话,开办书店不是一个难以学习的行当,而且,如果你了解书的内容,那还是个极大的优势(绝大多数书商不懂书。你看看书店行业报纸上书商刊登的缺货广告,就知道他们的底细。那些广告要么是求购博斯维尔的《浮沉记》,要么是求购T.S.艾略特的《弗洛斯河上的磨坊》)。而且,那也是一份高尚的职业,再怎么着也不会庸俗化。大集团可以将小面包作坊和小磨坊主挤出市场,却不能够将独立的小书商挤出市场。但是,在书店里工作,工时太长了。我虽然是个兼职店员,老板都要我每周干70个小时,还不算出去购书的时间。这不是个有益于健康的活计。一般来说,书店在冬天都冷得出奇,因为,如果太热的话,橱窗就会结霜,而书商全靠橱窗招徕生意。而且,书散发出的灰尘,比任何物件都多;书顶还是青蝇喜欢去死的地方。

  但是,我不愿意终生干这一行的真正原因是,我一进书店,就丧失了对书籍的爱好。书商都不得不跟顾客说一些有关书的谎话,那会使他们厌恶书;更严重的是,他还得时不时地掸掉书上的灰尘,把它们搬来搬去。有一段时间,我非常爱书——我喜欢看见书、闻到书、摸到书,我的意思是,至少是那些有五十多年历史的旧书。在乡下的集市上,花一个先令买到一堆旧书,再没有比这个更让我高兴的事了。在这堆书里,如果找到几本出乎意料的旧书,比如十八世纪的小诗集,过时的地名索引,已经被人忘记的小说版本,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妇女杂志的合订本,喜悦之情真的是难于言表。如果是随手阅读——比如,在浴缸里,晚上太累懒得上床睡觉的时候,或者在晚饭前无所事事的一刻钟——再没有比翻翻过期的《姑娘自己的报纸》更惬意的了。可是,我一到书店上班,就不再买书了。看到成堆的书,总有五千到一万本,放在那里,让我厌烦,甚至有点恶心。现在,我偶尔也会买本书,不过都是我想读又借不到的,而且再不买旧书了。发黄的书页那种甜甜的味道,对我来说不再有吸引力了。我一想到那种味道,马上就会想到那些自大狂顾客和死青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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