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伊尔的小孩们

2012-10-17 15:42 我要评论
调整字体

  有个好玩而不好解释的现象:斯坦利·库布里克的每部电影中都会出现厕所的场景。据我的不完全观察,丹尼·博伊尔也差不多,至少他的电影给人印象最深的画面总跟厕所有关。博伊尔可能在心中一直跟库布里克较着劲儿,当然这只是猜测而已。(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多年前看过博伊尔导演的《猜火车》,讲的是几个年轻人放纵颓废的荒诞青春,记忆最深刻的是男主角马克把头伸进马桶里,继而整个人都钻了进去,寻找刚刚被他排泄出来的两粒毒品。扮演马克的是伊万·麦克格雷格,后来去了好莱坞,在《星球大战》里演猛挥荧光棒没啥幽默感的“王师傅”,《猜火车》里他还是身材纤细眼神羞涩的粉嫩小哥。全苏格兰最脏的厕所,对瘾君子马克来说却别有洞天,一瞬间他游弋于明净的海底世界,远处游来一条似曾相识的海豚,马克没搭理人家,专心致志找到了他的毒品,又捎带着调侃了一下吕克·贝松早年的文艺片《碧海蓝天》。

  《猜火车》里充满了叛逆青年,他们吸毒、酗酒、打架、拍拖或无所事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不想和自己身边无数成年人一样,周而复始地上班,精打细算地持家,结婚生子还贷款,琐碎平庸至死。哪来那么多选择、规划、算计和担心呢?马克酷酷地说:“我选择不做选择的人生。为什么呢?不为什么。只要有可卡因,哪还需要问为什么!”“猜火车”本身,就有百无聊赖打发时间的意思,据说最刺激的玩法是玩家在铁轨岔路口选一个分岔躺下,看下一列火车驶过之后你是安然无恙还是粉身碎骨。伊万·麦克格雷格有一张剧照就是被绑着横放在铁轨上,用半是紧张,半是搞怪的神情对着镜头。(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青春无敌,最值得炫耀和挥霍的是充满活力的身体。大多数时候人们的身体是痛苦的,因为身体受制于心智,当心智因各种现实问题而焦灼,身体就会跟着不爽。理论上说,高度的修养或修行能开阔心智、超脱世事,甚至达到天人合一、物我两忘、从心所欲等等玄而又玄的境界,身心都舒适无忧,当然那只是一小撮人才做得到的事。《猜火车》中的马克早就享受到了身体的狂喜滋味,当探身在马桶里寻找毒品的时候,他肯定已经达到了无物无我、不垢不净的至高境界,污秽恶臭的马桶才能和蔚蓝海底无异。

  当然这种境界是不持久的,效力一过,马桶又是马桶,不是海洋了,你总还是要回到现实中来。当马克认识到这个问题,他决心戒毒,穿上白衬衫,找一家公司谋个职,租一间正常的公寓,生活规律,慢慢存钱,总之,过他以前完全瞧不起的生活。

  然而,毒品的魔力,能把马桶变成海洋的魔力,可能被完全遗忘吗?在《猜火车》结尾,马克为了彻底摆脱从前的狐朋狗友,摆脱从前的生活方式,拿着四人合伙卖毒品的钱溜之大吉。拎着一袋钞票,马克显得精神焕发,他的独白语调坚定而又揶揄:“选择生活,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会完全改变,变得跟你一样,工作,家庭,超大的电视,洗衣机,私车,音响,电动开罐器,保养身体,低胆固醇,牙医健保,按揭,买起步房,休闲装,旅行箱,三件套西装,DIY,娱乐节目,快餐,生儿育女,公园散步,朝九晚五,精通高尔夫,洗车,套头衫,全家温馨圣诞,抗通胀养老金,免税贷款,清理排水道,傻呵呵过日子一直到死。”

  他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是仍会在毒品中寻找他的海洋,我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很开放的结局。毒品只是一种极端的迷幻剂。事实上,社会一边发展,一边提供了无数迷幻剂供人们消费,让人们暂时忘记烦恼,让工作和生活变得可以忍受,虽然没有毒品那么高效,但比毒品安全得多,香烟、烈酒、香水、电子游戏,包括电影,也是迷幻消费的一种。

  马克虽然是个“坏坯子”,但他的过人之处在于能在迷幻中沉沦得彻底,谁也不能像他那样把头伸进马桶寻找毒品。对丹尼·博伊尔来说,孺子可教,在此一举。2009年《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得了奥斯卡,印度小孩杰玛被哥哥恶作剧关在厕所里,为了去见自己的偶像明星找他签名,杰玛看了一眼偶像的照片,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跳进粪坑。(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十多年前,马克的小宇宙再度爆发了,后来杰玛过五关斩六将赢得2千万大奖,都从跳进粪坑的一刹那开始。拜托以后不管为加入什么组织而宣誓的各位亲们,不要再说不畏艰险奉献生命之类的假大空了,只有为了理想,跳进粪坑也在所不惜才是真正的豪言壮语。

  在长大的过程中人会变得越来越理智,教育也总是在教人如何权衡和计较,博伊尔电影里的小孩们都没受过多少教育,只是凭一股旺盛的激情行事。既然生命本身的意义被设定为虚空,一切选择都无从谈起。醉生梦死,一根筋地追求一件东西,貌似悲观,实则是最励志的生活态度,只要把追求的对象———毒品、偶像签名,质换成别的,比如说,爱情,非主流叙事立刻变成积极向上的美国梦。印度小孩杰玛长大了,要带自己的青梅竹马、黑帮老大的女人逃走,女孩担心地问:“我们靠什么生活呢?”杰玛真诚地说:“爱。”多么幼稚多么不靠谱的回答啊,但是场外的观众连欷歔都忘了。也许虽万千粪坑吾往矣的豪情,就是最好的迷幻剂,真的可以让人度过一生吧。

  2012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主题是“激励一代人”,在这里我们又看到了摇滚青年(老年)、嬉皮士、出门寻欢作乐的年轻人。必须吐槽的是007的出场让人感觉这不是伦敦奥运会,而是奥斯卡颁奖典礼之前的短片串烧。还有那惨蓝光线下巨大的充气娃娃,因为看《猜火车》留下了心理阴影,觉得是那个死了的婴儿又回来了。但最终7名不满20岁的无名青年点燃了奥运主火炬,他们绕场奔跑,配合默契,身姿矫健,向全世界宣告:美哉我少年英国,与天不老,壮哉我英国少年,与国无疆。不用再把头伸进马桶,体育正是一种全民狂欢,丹尼·博伊尔让他的小孩们,同他本人一样,都走回主旋律了。●海青(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题签:吴瑾)

  ◎海青,学者,著有《“自杀时代”的来临》等。

扫二维码上移动长江网
分享到: 0

文娱社会

财经健康

旅游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