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烟火

2012-10-24 16:10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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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永文

  大学教授,研究方向为11世纪至14世纪即宋元明城市市民日常生活与文学,以《东京梦华录笺注》为代表。爱听音乐会、传统相声,爱读各种画,尤其是漫画、小人书,研究饮食不会饮食。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我曾经有一个学术梦想:想写一部从文化视野看去的中国烟火史,因为迄今为止中国尚未有一部完整的烟火史。但终因研究任务繁重,不得不暂时搁置这一念头。但稍有空闲,我还是想着从一具体年代切入,过一过“烟火瘾”,我的研究使我认为,烟火样式至宋已粲然大备,明白了宋烟火,便明白了中国烟火历史的泰半。

  烟火说法在宋前,如《荆楚岁时记》就有“今正腊旦门前作烟火”等记载,但那只不过是燃烧沉香之类香料所造成的,和真正意义上的以火药而制成的烟火相去甚远。火药的使用,应该始于路振《九国志》一条郑璠攻打豫章时的“发机飞火”文字,当时约公元904年,唐哀宗的天祐初年,自此之后,我们不断看到一系列的如宋灭南唐用火枪、火箭、火药战争的历史,而长时间未见到火药与娱乐的踪迹。至到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才揭开了宋代典籍中烟火、娱乐的第一页。

  这是一场在宝津楼专为徽宗的演出,首先是囊括“抱锣”、“硬鬼”、“舞判”、“哑杂剧”、“七圣刀”、“歇怅”等幻术,情景虚渺,场面调度变换颇具难度,然则全凭烟火,制造出了一个吞云吐雾的神鬼世界的氛围。这一史实显示了用于战争的火药燃烧技术,因举行大型的为皇帝表演的活动而被运用而被转化成为烘托喜庆气氛的工具。从这个角度说烟火是城市技艺鹰飞无根游说,因为烟火一登场就是在城市演出,烟火一表演就是商品化,如“李外宁药发傀儡”已成东京众多技艺中一个相当著名的品牌,据此我们可以得知,烟火已向民间、向市民倾斜,否则它不会作为技艺的一种载入城市生活的史册。《朱子语类》也可证明,在城市生活中已出现职业烟火师,他燃放烟火相当频繁,耗费甚巨,以至构成供人诟病的控告材料,可见烟火师已是诸技艺中的“紧俏货色”,所以南宋的詹无咎写了一首《鹊桥仙》,这首词相当生动也相当重要,它勾画了宋烟火师以其品种丰富,变化多端,引得技艺同行分外倾慕,以至“点头咽唾”,词中所说“一架”,则为发射烟火的架子,为临安市场专售“成架烟火之类”。烟火架的产生是因为零星燃放烟火费力又不热闹,于是将各种各样花炮分组绑在一丈多高的木架上,再用火药线顺序连接起来,届时只要把起头的引线点燃,各色花炮就可以自动燃放了,其情景颇具观赏性,所以临安宫廷欢度元夕夜深时,往往以“宣放烟火百余架”作结束。而且,宋代的“成架烟火”已蕴含着“烟火戏”的雏形,如每年岁除之际,宫廷燃放的烟火已为“屏风”模样:“外画钟馗捕鬼之类,而内藏药线,一爇连百余不绝”。这表明此类烟火已有连续性,有故事情节,有人物形象,堪称“烟火戏”。我们可以从宋话本《灯花婆婆》见其表演之大概:“‘夫人,好耍了,烟花儿活了!’话犹未了,只见那灯花三四旋,旋得像碗儿般大的一个火球,滚下地来。哄的一响,如爆竹之声,那灯花爆升,散作火星满地,登时不见了,只见三尺来长一个老婆婆。”

  这一描写揭示了宋“烟火戏”的程序:烟火花炮中隐藏着折叠的纸制人物,由于火药引线燃烧,点燃花炮,将纸叠人物射向空中,借助火药的爆炸及燃烧的力量,使纸人旋转起来……这一样式开了后世“烟火戏”之先河,《金瓶梅词话》第42回,《歧路灯》第104回,都对此类“烟火戏”作了精彩的记录:“一道寒光”、“人物皆着”、“一个赶一个”、“端的旋转得好看”;“这烟火架有几百样做法”,“无论什么八仙过海,二仙传道……可喜的张仙打狗,可笑的和尚变驴。记也记不清,说也说不完。”

  宋代创制新的烟火样式不仅仅是“烟火戏”,还有水爆、起轮、走线、流行等等,已到了不可的地步。例如南宋水军在钱塘江潮之间做的声如崩山的“水爆”,是利用反作用火箭原理发射出去的炸弹,从本质上讲是娱乐性的纸炮,如宋小说《乐小舍拼生觅偶》所写乘战舰的水军,在水面上施放五色烟火炮,这种水上烟炮表明宋代烟火的隔火、防燃、浸纸的这个技术已非常纯熟。后世“水上烟火”莫不从此而出。

  由于宋代伎艺人能掌握多种烟火技术,所以烟火的表演层出不穷,以至在东京竟出现了伎艺人利用烟火技术进行盗窃的事情,洪迈《夷坚志》补卷第二十《神霄宫蘸》就记录这样的一幕:夜半,郑太师家祠所,云烟蔽覆,火光中数轮离地丈许翔走,实际就是“地老鼠”式的旋转烟火样式,其火药推动力量之大,可使其离地达丈许。女童七八人乘彩云,即焰硝硫磺烟云,在象净鞭般爆竹声中下至,借对面不相见云烟,将金银供器掠尽……这只不过是整个宋代烟火的一个插曲,但足以说明宋代烟火水平之高,可以书写世界文明的史页。

  更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是烟火在宋代的普及程度,在临安众多的“小经纪”中,“药线、卖烟火”已成为他处所没有的商品广泛出售。据科技史家研究:药线是引爆或串连烟火、爆仗、火药装置的重要部件。没有药线,就谈不上制造烟火以及火箭。所以“药线”至关重要,当它作为一种小商品向所有市民出售时,彰显了两种可能性:一种是社会已产生了对烟火迫切需求与充足供应的互动;一种是烟火作为城市经济高度发达的产物,使其需求与互动成为良性。

  史实上,药线的制作已十分简易,宋末元初的陈元靓将其制方记入《事林广记》:玄参三两,用蜜一两,水二升,慢火煮干。如瓷盒里,露地五日,取出。入焰消一钱,重同研,煞干。以栀黄纸包,撚作线,焚之,绝肖梅花。这条材料不禁使我想起少年时代,每逢春节便买来一大把俗称“滴滴金”的药线,因药线易燃但又不易造成大的伤害,适宜儿童,一路放去,随便摇曳,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电光石火般的虹霓,煞然惬意……人们是否会作联想:早在一千年前的宋中后期的市民社会,已经有经济能力消费得起药线,开始将药线当成一种新的城市生活娱乐的方式,也就成其了一种更加进步的城市文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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